“奴婢用经年攒下的月例银钱打点夫人房中的陪房嬷嬷,方得了机缘安插至姑娘身侧当差。” “本是想借此机会在夫人跟前讨个巧,博得夫人青睐,盼着日后能求一份体面恩典,给阿弟换个差事,哪怕是去前院做洒扫的小厮,也总好过日日被打骂泄愤。” “姑娘,奴婢一时鬼迷心窍……” 裴桑枝暗自稍稍松了口气,不幸中万幸,还好没有到最不堪最绝望的时候。 “素华,我解你后顾之忧,你当以忠诚相报。” “倘若有半分异心,即便天不诛你地不灭你,我也必杀你和你弟弟。”裴桑枝恩威并施道。 素华抹了把面颊上淌着的泪水:“今日起,奴婢的命就是姑娘的,姑娘让奴婢往东,奴婢绝不往西。” 裴桑枝垂眸,注视素华良久:“待裴二公子下次休沐归府,你弟弟就解脱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裴桑枝的言语中也没有再装模作样的称呼裴二郎为二哥。 素华不是个蠢的,领悟到了裴桑枝的弦外之音。 看来,姑娘掀起的这股飓风,怕是会久久不散了。 侯府的主子们,一个都逃不了。 不知怎的,素华心底涌出股畅快。 一条路走到黑又何妨。 “奴婢叩谢姑娘。”素华一字一顿。 裴桑枝身子往前一倾,递给素华一方帕子:“擦擦眼泪,莫要被人看出端倪,还要去折兰院请安呢。” 素华没有扭扭捏捏,接过帕子,将眼泪擦拭的干干净净,又迅速调整好情绪,恭恭敬敬道:“四姑娘,请。” 裴桑枝挑挑眉。 必须得承认,素华是真的上道。 折兰院。 “跪下!” 裴桑枝刚跨过门槛,话音未及出口,裹着戾气的阴沉暴喝声便劈头盖脸的砸烂,将她钉在原地。 “逆女,谁给你的胆子自作主张惊扰老太爷。” 永宁侯看着裴桑枝,气不打一处来。 裴桑枝熟练地眼尾一红,哀哀戚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里满是不解和难过:“父亲,祖父下山回府,不是好事吗?” “母亲说,侯府没有指望和靠山,阖府安危荣辱皆系于您一人之肩。” “祖父身份尊贵且交友广泛,若能得祖父鼎力相助,父亲肩头重担不也能稍得喘息之机?” “女儿愚钝,实在不明白。” “这明明是喜事啊。” 永宁侯一噎,莫名其妙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和憋屈感。 裴桑枝说的这般理直气壮,字字句句又像是在替他着想,倒衬的他这个做父亲的在无事生非似的。 永宁侯有心磨一磨裴桑枝骨子里的野性,沉声道:“桑枝,你是要替为父当家做主吗?” 尤其是在看到裴桑枝压根儿没有半分要跪的模样时,心头怒火更盛,面色也随之越发难看。 这一瞬间,永宁侯不由得怀疑,他真的看透过这个看起来怯懦可怜又战战兢兢的女儿吗? 裴桑枝轻飘飘的抬眼。 问什么? 她不说,永宁侯不高兴。 她说了,永宁侯还是不高兴。 “我全心全意替父亲排忧解难,父亲竟如此误会我。”裴桑枝捏着帕子,痛心疾首。 永宁侯已经卑躬屈膝了整整一天,此刻容忍不了一丝一毫的指责和冒犯:“女子三从四德乃礼教大义,亘古不易。” “本侯训斥你,你自当虚心受教,而非妄逞口舌之利。” “悖逆不驯,错上加错!” “你不跪,我就打的你跪!” 说话间,永宁侯就抄起了一旁的马鞭。 裴桑枝见状,将绢帕收进袖笼,神色陡然冷冽,所有的畏缩胆怯再无半分痕迹,自顾自上前两步,端坐在雕花大椅上,眸光直直的望向永宁侯。 “我也演戏演累了,父亲也歇歇吧。” 在她费尽口舌请动了裴驸马这尊大靠山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是能被永宁侯随手碾死的蝼蚁了。 清玉殿下薨逝前,定周全思虑了裴驸马的余生。 真当她没有察觉到那些神出鬼没的护卫裴驸马的暗卫吗? 更遑论,她重生后,一连唱的两场大戏,没一幕是白唱的。 世人眼中,诸如蛮横、忤逆、不孝之类的这些字眼,永远不会跟她沾边。 就算永宁侯夫妇说的口干舌燥,旁人也会下意识认定是污蔑。 看不惯她,又干不掉她了,她又何必再委委屈屈。 来之前,还准备再装装的。 现在…… 呵! 都要用马鞭抽她了,她还装什么装! “父亲这般无能狂怒,小发雷霆,是在怒什么?” “怒自己煞费苦心营造的虚伪假面,终究裹不住败絮内里的刻薄阴损吗?” “还是怒自己年过不惑,明明膝下子女双全,却后继无人?” “亦或者是怒蝇营狗苟半生,东施效颦,依旧不伦不类的没有被上京权贵接纳吗?” “自我认祖归宗,父亲从未施舍过我一丝一毫的怜悯和慈爱,而今装腔作势,委实不像话呢。” 永宁侯怒不可遏,身体颤抖堪比风中残烛,晃了又晃。 庄氏则是傻眼了,目瞪口呆的瞪着裴桑枝。 明明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裴桑枝疯了? 如果没疯,怎么有胆子反过来挑衅侯爷,在侯爷的雷区反复横跳。 对,就是挑衅。 这些话,就是赤裸裸的将侯爷的脸面撕下来,扔在地上踩啊踩,顺带还吐了口唾沫。 母亲,父亲骂你孽障呢 “逆女!”永宁侯咬牙切齿,攥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起,作势高高扬起,似是打定主意要给裴桑枝一个教训,又似是在维持自己岌岌可危的威严。 裴桑枝的目光依旧不闪不避,继续直勾勾的盯着永宁侯,嘲弄意味十足:“逆女?” “父亲不曾视我为骨肉,又有何资格骂我为逆女。” “以前,在父亲眼里,我是杂草,死了就死了。” “现在,在父亲眼里,我是棋子,能用则用,不听话就狠心打磨。” “事实如此,父亲气的好生没有道理。” 裴桑枝歪了歪头,觑向大气不敢出又眼神乱飘的庄氏:“母亲觉得呢?” “罢了,母亲定不会与我有共鸣。” “毕竟,母亲明知父亲有妻子仍不知羞耻的暗通款曲,想来是钟情的不可自拔。” 庄氏:…… “放肆!”庄氏虚张声势厉喝,“你这孽障是要翻天不成!” “自古为人子女者以孝字当先哪家闺阁女子似你这般悖逆乖戾!” “还不速速跪下,给你父亲磕头请罪,求得原谅。” 庄氏气的直咬后槽牙。 裴桑枝牙尖嘴利起来,就像是被荣国公上身一般。 裴桑枝勾唇,问的认真:“翻天?” “父亲,您是天吗?” “是的话,女儿恭恭敬敬的给您行三拜九叩的大礼也未尝不可。” 永宁侯的怒火一滞,哑口无言。 “你这个孽障,就不怕祸从口出,连累阖族被诛吗?” 裴桑枝:若是怕,她上辈子也就不会挺着最后一口气敲响登闻鼓了。 登闻鼓一响,多的是人落井下石。 没有亲眼看到永宁侯府被抄家流放,还真有些遗憾。 裴桑枝惋惜地叹了口气,一本正经道:“母亲,父亲骂你孽障呢。” “一把年纪了,就不怕祸从口出吗?” 永宁侯和庄氏齐齐无语。 怎么感觉裴桑枝就跟个刺猬似的,碰哪儿都扎一手刺。 不,更确切的说,裴桑枝就是一坨烂狗屎,谁想捏一下,都得惹一身腥臭。 什么玩意儿啊! 永宁侯怒极反笑:“装可怜怯懦装了月余,我这个做父亲的自愧不如。” 裴桑枝:“父亲谦虚了。” “比演戏,比虚伪,比无情,谁又会是父亲的对手。” “父亲,您还打吗?” 说话间,直接伸出手,一把扯过了马鞭,握在掌心摩挲把玩。 在乡下长大,做惯了苦力活,缺什么都不会缺蛮劲。 永宁侯气的说不出话,什么棋子,什么攀高枝,他现在只想裴桑枝死! “你以为,有老太爷做靠山,就能横行无忌了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无边的冷厉。 裴桑枝摇摇头:“我也没想横行无忌啊。” “奉劝父亲一句,日后休要把我当个小玩意儿似的糊弄拿捏。” 在看到永宁侯赤红的眼睛时,裴桑枝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缓了缓声音,意味深长道:“我们可是一家人呢,偏生显得我是个寄人篱下的可怜虫。” “我也只是想被公平对待,你们不给我,我只能自己讨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