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和我说,要在扬子建十个造船场,造两千艘大漕船。” 李巽闻言坐起来,“一艘漕船大约耗钱一千缗,两千艘就是两百万缗,好在抄林府的钱够用。” 王泓帮她理理头发,“河阴到京城段的三门砥柱历来凶险,不知倾覆了多少漕船,得造应付这段漕路的上门填阙船,方能确保无虞。等船造好后,最好寻一些巴蜀襄汉去训练水工,他们戏水而生,最能应付山间奇流。” “上门填阙船?” “我在外游历时,结识了一位民间的造船高手,曾听他提过。你若信我,就把他指派给贺皎。” 李巽一脸难以置信,“天下工匠高手莫不归于官府,你从哪儿挖出来的人?”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若是无心追名逐利,市井山野处处可隐。” “你举荐的人,我用之不疑。” 语毕又啧啧笑道:“王遥汲与贺如练不愧是同科老友,若是一同在朝,必是史书佳话。” 王泓轻拍了下她的头,下榻穿鞋。 “你去哪儿?” “拿扇子。” “王遥汲也会热吗?” 王泓无奈看她,“你摸摸自己的额头。” 李巽抬手一搭,细密的汗珠汇在指尖,她讪讪一笑,“关顾着说话,都忘了热。” “我这里没有冰鉴,你且忍耐一下。” “这算什么,天下能用得上冰鉴的才多少人,百姓们难道不活了?” 王泓执扇走过来,“你夏天最喜欢待在含凉殿,那里曾把世祖朝的老尚书冻出病来,寒气过重,你还是少去为好。” “你怎么知道的?” “听昌王说的。” 李巽“哦”了一声,“及笄前,我们四人常在含凉殿读书同乐,焰光还是个小童,岚光总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们,就属我和佛光兄最闹腾。可是四檐飞瀑急流,水声会淹没一切,吼着喊着犹嫌不够。”她越说脸色越僵。 王泓拿巾子给她拭汗,右手打着扇,温声安慰她:“皇家兄弟姐妹亲善的,自古少见。往事已矣,珍惜过去共度的时光就好。” 她侧脸贴着他的胸膛,“那天夜里,我好想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你。阿耶走了,我再也没有遮风挡雨的大树了,没想到,害怕竟是多过伤心怨忿的。” “我一直在你身边。” “要是有一天你也离开我怎么办?” 王泓默然抚着她的背脊。 ? 良久,王泓推开她,去架子上找些什么。 李巽的视线跟着他,只见他两手各执一皮影,慢慢走过来,两个人形皮影随着他的步子摇晃着,就像也在走路。 她下榻走过来,惊喜道:“这是影戏?哪来的?” 王泓笑答:“我自己做的,一男一女。” “好生精巧,”李巽接过来,轻轻抚摸着,“这女子还挺像我。” “喜欢吗?” 她点头,“当然喜欢,回宫后我就让伎人去演。” 王泓牵着她走到书案旁,抽出一卷纸,“打开它。” 她依言展开,诧道:“这是我?和这影戏颇为相似。” “我先画了样,才动手照着做,本是随手画的,不知为何倒像你。” 李巽斜他,“你就嘴硬吧,”她把纸卷好,“是我的了。” “你要这个?粗陋了些。” “我没觉得。” 王泓笑了笑,随手从诗筒里抽出几卷,“这些比那幅好多了。” 李巽放下手中物,一幅一幅地查看,王泓索性将几个诗筒里的纸卷全抱出来,有上百卷之多,铺满了地面,几无立足之地。 她惊问:“这些都是我?”说着抓过一卷,飞速打开,上面竟是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少女。 “这是十三岁的我!这身衣裙是我当时最喜欢的。” 她又打开一幅,“这是我十五岁及笄礼那日——你都从哪儿看到的?” 王泓笑道:“梦中。” ? 魏垚听着门内的热闹,瞧着寂寂的院落,从窗户透出来的烛光把他的身姿拉成一道扁平而没有面目的影子。 友情 速度快步子短,两只靴急促地交换前后,在宫中只有宫女宦官会这么走路。 往上看,两只手端着的漆盘却稳稳当当,不随脚步晃动,小宫女低着头,紧盯路面。 “啪——” 将转弯时,冒出个宦官,二人撞了个满怀,漆盘里滚出去的两只金碗倒是没事,只是碗中的酥山已洒出大半,摊在地上化开。 宫女怔住,宦官却反应过来,飞快打量了侧趴在地的女子,不过是个低阶宫婢,说话便硬气起来:“眼瞎了?” “我……我……” “你什么你?你叫什么?在何处侍奉?” 小宫女看着地上的酥山,脸都垮了,蹲着捡碗盘,也不理会他。 “耳朵也聋了?敢把酥山打落了,看我怎么……” 一道悦耳的声音制止了他:“何事喧哗?” 小给使转身,急忙弓身叉手,“魏监,这宫女打掉了酥山。” 魏垚一记眼刀飞过去,“那你在这儿做甚?没有差事吗?” “奴不敢,奴这就走。”小给使倒退着离开,几息后转身疾步而去。 魏垚收回冷冷的眼神,低头看小宫女跪端着漆盘,头埋在胸前,“怎么回事?” “奴怕酥山融了,便走得快些,在这儿与人相撞飞了盘子。” “去换一份来,下次小心些。” “是,奴谢魏监开恩。”小宫女连连顿首后快速起身退后。 魏垚回身过了转角,沿着长长的窗壁缓步而行,朗朗诵读之声渐渐清晰,一字一字落入他耳中,抑扬顿挫犹如新曲。 “佛本夷狄之人,非中国所固有,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乱亡相继,运祚不长,故不宜敬奉。佛图澄最贤,无益于全赵;罗什多艺,不救于亡秦;齐襄梁武,未免灾殃……哎!贺侍郎大笔如椽哪!” 绯袍女子念到一半停下,长叹一声。 魏垚跨过门槛,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坐在书案前奋笔疾书的李巽头也不抬道:“白元植和贺皎带着一帮人上了几十封章奏,不是要杀圆乾,就是要清查佛门。” 离她几步之遥的赵濯灵挪了挪被压着的小腿,合上书卷道:“圆乾在宫变那夜被孟将军逮捕,迄今快半年了,罪名早已定下,陛下还要留他到几时?” “按罪处死容易,这么好的托辞藉端上哪儿寻去?”感觉到附近多了个人,李巽抬起头,“酥山怎么还未送来?” 魏垚弓腰,“回陛下,宫人不慎,在路上打翻了,已经回去重做了。” 她长眉一紧,低头继续飞舞笔杆。 赵濯灵扫了眼魏垚,对着李巽劝道:“秋意渐浓,陛下保养身子要紧,冰寒之物毕竟伤身。” 李巽乜她一眼,“你以前不是比我吃的还多吗?” “咳咳,臣怎能和陛下相比?陛下之身牵系社稷。” 她嘴角浮着淡笑,搁下紫毫笔,浏览一遍纸卷,递出去,“你看看。” 赵濯灵膝行接过,双手捧着细阅,口中低声念道:“敕令宗正府清查天下寺院数,勘检所有寺院及其所属僧尼、奴婢、财产之数——陛下果真要清查佛门?” 李巽瞧她几分犹疑的脸,笑道:“泊容看起来很吃惊?” 赵濯灵干笑几声:“臣并不惊讶。中元节僧道入宫讲法,陛下只赐紫给张道长,没有赐慧证和尚,朝中就已经议论纷纷了。” “雀子。” “是。”听到李巽唤他,魏垚立刻走过来。 赵濯灵会意,将纸卷递给他。 看着他的背影,她疑道:“陛下绕过政事堂,令魏监宣付给中书舍人拟旨,万一有哪位相公驳回……何况门下省本就有审议文书、驳正违失之权。” 她没直接挑明,但二人心里都清楚在说谁,宰相、门下侍中裴愔。 李巽轻摇团扇,“白相恨不能立刻废佛,卢令公识大体,不会阻拦国政,至于裴侍中嘛,蚍蜉撼树罢了。” 赵濯灵伏身叩首,“国中崇佛过盛,使官员和寺庙大肆圈地、度人为僧尼,此风不遏则损国库。但若激进施行,必引动荡。况我朝云集八方之民,教派林立。请陛下三思而行。” “这事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现在只是清查而已。” “陛下圣明。” “这段时日,你在礼部怎么样?”李巽笑看着她。 赵濯灵面露苦涩,“百事缠身,您还是下旨把臣调回秘书省吧。” 李巽长臂一挥,以扇面轻敲她额头,“想得美,卢洵升任中书令后,礼部只有两个侍郎主持事务,他们都是中庸之辈,你遇事不决时可以去请教卢洵,他做了十年礼部尚书,没有人比他更懂礼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