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沈秀云的医馆出来,周明远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高着。
“现在回去是不是太早了。”
“那去百货商店找小敏坐坐呗。来一趟县城,不见一面说不过去。”
“行。正好家里盐快用完了,火柴也得备两盒。”
沈秀兰白了他一眼:“你大老远跑到县城百货商店,就为了买盐和火柴?”
“……那再给你扯几尺的确良。”
“这还差不多。”沈秀兰抿着嘴笑了一下,转头问赵大柱,“大柱哥,你们也一块儿去吧?”
“不去了。我这腿刚被沈大夫收拾了一顿,这会儿酸酸胀胀的,只想早点回去躺着。再说桂芝还在家等消息,宝珍也不知道闹没闹。”
赵小军本来听说要去百货商店,眼睛亮了一下,但看了看他爸那条裹着新膏药的腿,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爸,那我跟你一块儿回去。我妈说了,出门在外让我盯着你,别让你瞎逞能。”
“你妈这是给我派了个特务。”赵大柱摇了摇头,冲沈秀兰和周明远摆了摆手,“那我们先走了。”
沈秀兰笑着看他们父子俩一很赞哦矮拐过巷口,赵小军挎着包紧跟在他爸旁边,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声“周老师师母再见”。
她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插进周明远的臂弯里。
“走吧,去百货商店。”
百货商店里人不多,下午的太阳晒得柜台玻璃反着一层白光。
布料柜台后面,孙小敏正拿尺子给一个中年妇女量碎花布,嘴里念叨着“这花色素雅,做件短袖正合适,您摸摸这料子,又软又透气”。
她抬头看见沈秀兰和周明远并排站在柜台前面,尺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秀兰姐!你们怎么来了?”她把尺子往柜台上一搁,跟那个中年妇女说了句“您稍等,我马上回来”,三两步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拉住沈秀兰的手上下打量,“脚好了?走这么远不疼?”
“好多了。今天来换药,秀云姐又给贴了新膏药,说再养一个星期就没事了。换完药看时间还早,来你这儿逛逛。”
“周老师也跟着逛商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孙小敏冲周明远挤了挤眼睛。
“他可不是来逛商场的——他是来扯的确良的。”沈秀兰故意把“扯的确良”四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哟,周老师开窍了。”孙小敏转身回到柜台后面,从底下翻出一匹水蓝色的确良往柜台上一铺,“这个颜色好看,衬你皮肤白。上回那件水绿色的是好看,但那个颜色洗多了容易显旧,这个水蓝的不怕洗。你摸摸这料子。”
沈秀兰伸手摸了摸,指尖在布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是软和。多少钱一尺?”
“你要的话——成本价,八毛。”
“八毛?你上回卖给那个戴眼镜的女的不是一块二吗?我亲耳听见你喊的价。”
“那是卖给外人的。你是外人吗?”孙小敏把布匹往前一推,“再说了,你上回在我们家喝多了睡了一下午,这算我赔你的精神损失费。周老师,你说是不是?”
周明远正低头看柜台里摆的男士手帕,忽然被点名,心里抖得一哆嗦,他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对对。”
沈秀兰看孙小敏,又看看周明远:“你们俩什么时候站一条战线了?行行行,八毛就八毛。扯六尺,够做一件短袖了。明远,付钱。”
周明远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一张一张捋平了搁在柜台上。
孙小敏收了钱找了零,把的确良叠得整整齐齐用牛皮纸包好扎上麻绳递过来。
“你们中午吃了没?”
“吃了。”
“你说那大夫是真是你本家姐?”
“嗯。说起来话长。她爹跟我爹是亲兄弟,我活了三十一年才知道自己还有个姐。你说巧不巧?”
“巧!”
周明远在旁边又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两个人又叽叽喳喳的聊了半天。
店里的钟敲了两下。周明远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秀兰,再不走赶不上车了。”
“知道了知道了。”沈秀兰依依不舍地松开孙小敏的手,“你也别老站着,柜台后面有凳子,腿酸了就坐一会儿。”
“你放心,我们主任今天下午去县里开会了,我可以坐一整个下午。”孙小敏把她和周明远送到商店门口,站在台阶上冲他们挥手,“下回来提前说,别搞突然袭击。我好准备菜。”
“知道了。你回吧,外面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