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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玉壶冰裂(第1页)

“圣旨到,玉德仙坊接旨……”

光阴如白骥过隙,转眼过了二月有余,夜夜难忘的温熬热得叫人脸红心颤,而秋风渐来,玉德仙坊的蝉鸣声渐渐弱了,宁雨昔握着青玉长剑的柄尾坐在前庭石阶上,望着空阔的桃园竟是恍惚。

前些日子,那痞里痞气的黑奴还在这里挥着木剑,把二十四式的君子剑练成樵夫劈柴的模样,汗津津的黑背在夏阳下泛着油光,嚷着自己编的大华歪诗:“黑炭劈柴剑光寒,白藕削泥玉刃残,金乌仙子多高贵,夜夜新娘作美谈。”

那时的宁雨昔还羞恼这黑厮,怕他什么时候胡口乱说把自己二人的事给撒口出去了,而此刻青石板上只余几点汗渍,被烈日烤成灰白的盐霜,竟又觉得有些想念。

“叮——”

宫殿上的银铃坠子撞在阶前铜钵上,发出的声音惊得躲在芭蕉叶底的锦鸡扑棱棱的飞走,宁雨昔握住玉剑的指尖轻颤,突然觉得这声音像极了那夜水床金钩碰着玉柱的声响,待要细想时,后颈已沁出薄汗。

后花园的莲池本该是她最爱的清净地,往年这时节,她常踏着青萍点水的轻功,采撷最新鲜的莲蓬交给膳房,熬了银耳羹不远千里也要派人给林三送去,叫他尝尝玉德仙坊的水质,其实是盼他念想着北地还有一位爱他的仙子姐姐。

可此刻那莲池碧玉盘似的荷叶丛中,大片浮着半片被踩烂的残叶,那是这半个月迪克学乘萍渡水,一百八十斤的身子坠在池里淌得莲茎折断,扑腾了不知多少回,连溅起的水花也湿了她素白的罗裙。

“仙子姐姐莫恼,小的给您雕个木头莲花赔罪。”

那黑鬼不知什么时候也跟小贼一般,说着糊里糊涂放肆的话,捧着歪歪扭扭的木雕凑过来时,光溜溜的脑袋醒目,下巴的胡茬还沾着莲房碎屑。

宁雨昔当时蹙眉拂袖,申饬他只可以唤自己夫人,或是掌门,然而如今气质斐然的美仙子却独自雪眸望着池中残叶,葱指却无意识摩挲着那块木雕粗糙的纹路。

最难挨的还要属算是夜半三更的寝宫,当玉床上冰蚕丝帐幔拂过裸露的肩头时,总让她想起那具滚烫的黑躯,有一回迪克醉酒误闯寝殿,带着他练了一身功的汗酸味扑到榻上,宁雨昔蹙眉不语,厌恶地用金簮抵着他的咽喉,那黑奴却醉眼朦胧地笑:“夫人要杀便杀,只是这金簮,意思是给小人的定情之物?”

“真想死么?”宁雨昔眼神起了忿怒,正欲扔他下榻,但迪克却已经鼾声如雷,那夜无奈终究是让迪克在自己寝宫里过了夜,只是一大早起来又挨了肏……

原来自迪克被林三派来的冀州别驾接下山后,宁雨昔每夜斗拥着薄薄的锦被辗转反侧,偶尔听得窗外风摇竹影,竟错觉是黑人笨拙的脚步声,待要凝神细听,却只有月光在青砖上流淌成河,风声鹤唳。

如此三日,她晨起梳妆时,望见铜镜里的自己才惊觉唇上竟咬出血痕,干白无色,着实凄凉,掐指细算,才心中纠结这黑奴下山不过五日。

“桃君……”

清晨醒来的宁雨昔在传道大殿呼唤弟子,候在殿外的李桃君疾步进来,却只见案上搁着墨迹未干的敕令:“闭门谢客,道心自修。”

这八个大字力透纸背,转折处却带着罕见的毛躁,李桃君虽然知道师尊是和清冷的人,每年也都有断日子不在山中,可为什么这回走得这么急,诸事都未交代清楚,连墨盘里的水渍都还未干就不见仙踪了?

无奈,只有暂时如往年那般交由各仙坊内长老们共同理事,而晨雾未散,诸人弟子都还打着困起床用功时,宁雨昔已踏着露水出了山门,素纱帷帽遮住半张玉颜,却遮不住腰间的木雕随步摇晃,才转过青石牌坊,便听得山下集镇飘来俚曲:

“黑旋风麦场舞银镰哎——”

“白娘子床头数铜钱呐——”

挑粪老汉的破锣嗓子惊飞林间的早莺,听得宁雨昔细腻的足尖在溪石上打了个滑,冷空的掌心竟渗出细汗,不禁思虑林三为了这废奴法令到底发了多少招贴,竟是连乡间的野夫都知道了这等国事?

待到她行至官道旁的茶寮,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却见竹帘上歪歪扭扭刻着首打油诗:

黑汉子学好麦浪翻,

镰刀子割开日头红。

谁知道田家辛苦事,

昆仑奴待觐龙亭宫。

“客官尚早!”茶博士拎着滚水壶过来添茶,谓笑道:“这几日暑气愈浓,小的给您加片薄荷叶?”

宁雨昔的帷帽垂纱低垂,敛住仙颜,轻声问道:“敢问老丈,这诗是何人所批?”

“客官怎么这也不知道?想必是许久未出门了吧?”茶博士抹着桌子笑道,“咱们这太上皇啊可管国事!附近州郡都帖了,那个唤作迪克,从远洋来的昆仑奴跟着冀州来的官爷在麦客行帮工,割麦子比牛还快,听说过几个月就要觐到皇上的龙亭宫里呢!”

“嗨,这就叫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人呐,比不得!”另一桌子的客人是个樵夫,摇头叹尾的呵气:“人家还有浪子回头日,咱们这辈子就是干苦活的主。”

茶博士也跟着笑,附和:“是啊是啊,我们这等人的命可跟他比不得,我说这位客官,您……”

茶博士回头转向宁雨昔,却只眼前青影一晃,香风去后仙意飘飘,却无人影,只是桌上多了粒碎银。

“人……人呢?”

二人面面相觑,仿佛方才只是他二人在聊天说话而已。

宁雨昔一路打探,后来从青石集镇的茶寮得知,那黑奴迪克在冀州别驾的安排下,如今在洛阳某大户人家里做麦客,割麦子是一把好手,舍得干活。

往日游手好闲的嫖客经由学习大华礼仪后洗心革面,引得市井间议论纷纷。

美仙子心绪难平,暗里思及林三那道圣旨的深意,他将迪克置于京畿之地,离开封不过二百里,分明是让四方官员亲眼见证这昆仑奴从浪荡嫖客到勤恳麦客的转变,好为废奴法令铺路。

她轻功卓绝,脚尖点过溪石,衣袂未沾半点尘土,赶了两日路程已近洛阳城郊,夕阳斜照,田野间麦浪翻滚,金黄的穗子压弯了秸秆,远处隐约可见农户挥镰的影子,宁雨昔正欲寻路问询,却忽闻前方传来女子惊呼声夹杂着马蹄杂沓与刀兵碰撞之声。

“就是她,快上!”

宁雨昔循声掠去,只见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翻在路侧,车帘半掀,中间露出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眉目清秀,琼姿花貌,罗裙上沾了泥土正被四五个蒙面汉子围困。

少女身旁的两名护卫已负伤倒地,血染黄土,蒙面人中为首者狞笑道:“陈家小姐,乖乖束手就擒,省得爷们费手脚!”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劫掠我家小姐……”

惊恐的小厮护在小姐前面捂着胸口,嘴角早已溢出鲜血,却还是被那群歹人一脚踹翻了。

宁雨昔黛眉微蹙,足尖一点,青玉长剑已出鞘,跃上前来,剑光如匹练横扫,瞬息间将为首汉子的弯刀斩成两段,那汉子惊魂未定,剑尖已抵上他咽喉,森寒的剑气逼得他冷汗直流。

“什么人敢挡本大爷的财路?找死!”

有大胆的大骂几声举着刀冲上来,却被宁雨昔一脚踹飞,余下几人见这倩影气定神闲,必然是武功不凡,登时吓得散的散,逃的逃,被制服的歹人慌忙丢下兵器,小心翼翼地伸着脖子跪地求饶:“女侠饶命!小人……小人只是拿钱办事而已,刀剑无眼,当心,当心啊……”

看来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宁雨昔也看多了这些乡莽野夫,抵着他脖颈的剑锋未动,声如冷泉道:“你们这些蟊贼,光天化日之下却敢强抢民女,究竟是何人指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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