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一阵轻柔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宁雨昔抬眸望去,只见陈如茵提着一个食盒,俏生生地站在门口,正有些羞怯地望着她。
几日不见,陈如茵的气色好了许多,那张原本苍白的玉靥恢复了红润,虽然眼底还带着一丝经历风波后的怯弱,但眉宇间已不见愁云。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粉色的罗裙,衬得肌肤胜雪,先前因惊吓而起伏不定的酥胸此刻平稳了许多,更显少女的娇憨,香肩微微耸动,似乎有些紧张。
“宁……宁公子。”陈如茵轻声唤道,声音细若蚊蚋。
宁雨昔放下书册,起身道:“陈小姐来了,请进吧。”
陈如茵走进屋内瞬间闻到一股玉润之香,果然屋子是分谁居住的,于是又是欢喜,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新沏的热茶。
“今日厨房做了些新巧的点心,我想着公子或许喜欢,便送些过来。”
她低着头浅笑,不敢直视宁雨昔的眼睛,玉手有些无措地整理着衣角,宁雨昔替她倒了杯茶,温声道:“有劳陈小姐费心了,此地清静,我很喜欢。”
陈如茵捧起茶杯,小口啜饮着,过了片刻,才鼓起勇气抬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感激:“宁公子,这次……真的多亏了您和迪克大人,若不是你们,我……我恐怕……”
说到伤心处,她的声音又带了些哽咽,眼圈微微泛红。
宁雨昔柔声安慰道:“事情都过去了,陈小姐不必再放在心上,清者自清,公道自在人心。”
“嗯……”陈如茵点点头,泪珠却忍不住滚落下来:“只是……只是那王家,退婚之事闹得人尽皆知,虽说后来证明了我的清白,可……可女儿家的名声,总是……”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话里的委屈和无奈显而易见,王家退婚之迅速,几乎是在马文殊初审刚有风声之时便送来了契约,这其中的急切和决绝,实在令人起疑。
宁雨昔天性聪慧,心思缜密,她听着陈如茵的话,想起那日马文殊和乡约孙茂才在堂上颠倒黑白的嘴脸,又想起王家那快得不合常理的退婚举动,一个念头隐隐在她心头浮现:或许,这整件事的幕后黑手,并非表面上看到的卢氏商号那么简单,王家在这其中扮演的角色,恐怕也不仅仅是趋利避害那么单纯。
也许王家早就想退婚,又也许那家人与卢氏有所勾结,借着这个由头,顺水推舟,既摆脱了婚约,又可能从中渔利?
其实她也知道,人心复杂,官商勾结之事,屡见不鲜。
不过这些念头只在她心中一闪而过,事已至此,马文殊已倒,刘老六伏法,再去深究王家的动机恐怕只会牵扯出更多的是非,对陈家未必是好事。
此时宁雨昔看着眼前梨花带雨的陈如茵,终究没有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口,只是淡淡地道:“是非曲直自有公论,王家目光短浅,错过了小姐这般贤淑的女子,是他们的损失,陈小姐蕙质兰心,将来定能觅得良缘。”
陈如茵听了宁雨昔的安慰心中稍安,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凝视着眼前这位俊朗清逸的“公子”,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倾慕。
这位宁少侠不仅武艺高强,行侠仗义,而且谈吐温文,气度非凡,在她最绝望无助的时候挺身而出,又在她沉冤得雪后默默离开,不求回报,只在这僻静处安然读书。
这等风姿,这等品性,早已深深烙印在了少女的心坎里。
话说到这里,屋内的气氛慢慢地就变得有些微妙,陈如茵的脸颊飞上两抹红霞,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宁雨昔面前,垂着眼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宁公子……您对如茵的恩情,如茵……无以为报……”
她的心跳得飞快,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在胸中涌动,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有多么大胆,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爹爹说……他打算再为我寻一门亲事,可……可知我心意的人,唯有公子您……”她越说声音越低,头也垂得更低,白皙的脖颈露出一小段优美的弧线:“如茵……如茵不求名分,只……只想留在公子身边,侍奉公子……哪怕……哪怕只是做个……”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以身相许”的意味已经再明显不过。
少女情窦初开,将满腔的感激和爱慕都寄托在了这位救命恩人身上,甚至愿意抛却闺阁女子的矜持,主动表明心迹。
宁雨昔闻言微微一愣,她看着眼前娇羞无限、几乎要将自己交付出来的少女,心中百感交集。
她理解陈如茵此刻的心情,那是劫后余生对英雄的崇拜,是少女纯真的爱恋。
然而她自己身为女子,又怎会对陈如茵动情?
她一直将陈如茵当作一个需要保护的妹妹看待,从未有过男女之思,更何况她身上还背负着玉德仙坊的责任和自己的秘密,根本不可能接受这份情意。
宁雨昔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却并未触碰陈如茵,只是虚扶了一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陈小姐,你的心意宁某明白,但宁某视小姐如同胞妹一般,绝无半点男女之情。”
她顿了顿,看着陈如茵瞬间变得苍白的脸,继续说道:“小姐冰清玉洁,又经历了这番磨难,更应爱惜自己,宁某不过一介江湖过客,四海为家,萍踪不定,给不了小姐安稳的生活。小姐值得更好的人来珍惜,切莫因一时感激而轻许终身。”
宁雨昔的话语如同一盆冷水,浇熄了陈如茵心中燃烧的火焰,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宁雨昔,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受伤和失望。
“公子……是嫌弃如茵……名声有损吗?”她颤声问道,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绝无此意!”宁雨昔立刻否认,“小姐的清白已得昭雪,无人敢再亵论陈小姐的名声,只是……只是宁某……”
宁雨昔终究还是不善撒谎,一句话圆不下去,陈如茵脸色已是十分难堪,她看出了这位宁少侠其实对自己确无男女之情,可真当自己发现了,才发觉自己的内心真实难以接受。
“公……公子……”几乎憋不住的泪水被假装释怀的笑容得以暂留,陈如茵飞快地收拾空盒子,颤抖着笑着说:“我……我明白了,其实……我知道是我……”
她后面的话说不出来,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宁雨昔本想再安慰她几句,可这美人眼中闪着泪光,背过身去,仍旧装作欢喜道:“那……那我就先不打扰公子了,如茵就先……先走了……”
“陈小姐……”
宁雨昔从背后唤了一声,可陈如茵出门就捂着嘴趋步而去了,止不住的热泪大片大片从靥上落下,她多希望宁少侠可以从后面追上来,可惜那终究是痴心的妄想。
人们都说世事不如山丘,山青不如水秀,可怜最终落花有意,水自流。
原来那场《梁祝》,一直都是她自己沉迷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