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枕搁在膝上,那五的手指头抠着枕面那道磨白的边。
暗格里空了一截,手札和铜镜都取走了,只剩一层薄灰印着原先的形状。
他把脉枕翻过来,底面四角有金线绣的缠枝纹,线脚松了两处,是陈济堂他娘的手艺——那五认得,当年裴家陪嫁过来的老物件,金毓秀手里也有一块同样的帕子。
陈济堂从停尸房背出来的时候左肩还在渗黑血,金毓秀拿银针封了三处大穴,又用烧酒冲了伤口。
子弹卡在肩胛骨缝里,她拿小钳子探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夹出来,弹头落在搪瓷盘里当啷一声,铜壳已经咬进骨茬。
陈济堂咬着那五递过来的布巾没吭声,额头上的汗把枕巾洇透了一片。
金毓秀缝皮肉时手没抖,针脚细密,缝完拿药膏抹了,纱布缠了三层。
她洗手时水盆底沉了一层暗红,指缝里还嵌着干涸的血痂,她拿刷子刷了两遍才干净。
额尔赫在隔壁屋里把密约原件摊在桌上,铜扣放在纸角压着。
密约是日文和汉文对照的,井上弘的签名盖了私章,佐藤一郎的印鉴在骑缝处。
额尔赫拿放大镜看了三遍,确认纸张水印和印泥油色都对,才把原件折好收进铁皮盒。
铜扣是军统北平站最后一枚联络暗号,扣面上錾着半朵梅花,背面刻的编号用锉刀磨过,只剩两道浅痕。
额尔赫把铜扣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抬头对那五说:“联络点被渗透了,这枚扣子本来该在站长手里,现在到了铁算盘手上,说明站长已经出事。”
那五蹲在门槛上抽烟,烟灰掉在鞋面上没弹:“铁算盘说内鬼代号黄雀,在你和金毓秀身边。”
额尔赫没接话,把铜扣收进自己贴身口袋,转身去看佐藤枝子。
佐藤枝子坐在墙角一张矮凳上,膝头摊着裴婉清的日记本。
本子皮面磨得起毛,页角卷了边,有几页被水浸过,字迹洇成蓝灰色的云团。
她翻到夹照片的那页停住,照片是裴婉清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女孩,背景是北平老宅的垂花门,门楣上挂着一串干辣椒。
佐藤枝子手指头按在照片里裴婉清的脸上,按了几秒,然后合上本子递给额尔赫:“我母亲的字,我认得。
她没死。”
额尔赫接过本子翻了翻,日记最后几页写的是裴家药铺被查抄那天的情形,裴婉清记到“景桓兄被带走,吾携幼弟避于……”就断了,后面几页被撕掉,茬口很齐,像是有人拿尺子比着裁的。
额尔赫把本子合上:“你愿意公开作证?”
佐藤枝子点头,手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我父亲做的事,我作证。
裴婉清是我母亲,我作证。”
额尔赫看了她三秒,转头对那五说:“安排她去晋察冀,走西线,老周那边有人接。”
那芸的血液样本是金毓秀从宪兵队医院带出来的,装在两个玻璃管里,管口用蜡封了。
额尔赫让交通站的人连夜送到城外化验,天亮时结果传回来:那芸的血能中和井上弘培养的菌株,稀释到千分之一仍有抑制效果。
额尔赫把化验单看了两遍,对那五说:“送延安,越快越好。”
那五把烟屁股摁灭在门槛上:“人走了,她娘怎么办?”
额尔赫说:“一起走。”
那五没再问,起身去后院套车。
铁算盘是晌午被地下党从停尸房抬出来的。
他左臂从肘弯以下全黑了,皮肉翻卷着,骨头碎成几截,金毓秀看了直摇头:“保不住了。”
铁算盘醒过来的时候,额尔赫正蹲在他担架旁边。
他嘴唇干裂,嗓子像砂纸磨铁:“陈济堂呢?”
额尔赫说:“走了。”
铁算盘闭眼喘了几口,再睁开时眼白里全是血丝:“那五呢?”
那五从额尔赫身后探出脑袋,铁算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嘴角扯动牵得左肋伤口又渗出血来:“你小子,还活着。”
那五蹲下来,把铁算盘那只完好的右手攥住,没说话。
那五把陈观言的事告诉陈济堂时,陈济堂正靠在墙根换药。
金毓秀拿镊子夹着棉球蘸酒精擦伤口边缘,陈济堂疼得吸了口气,那五的话就在这口气里落进来。
他动作停了,棉球上的酒精顺着肩胛骨往下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