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却恍然大悟,怪不得向南赖在隋奕身边不肯回去,原来藏着这个心思。 亏得对方之前劝他的话说得义正言辞,自己转头喜欢上雇佣兵头子,也没比他少几分危险。 向南哼了一声,没再纠结此事,转而又回到正题:“说回正事,你们总不能一直躲在岛上,外界压力越来越大,晏秋迟早要露面。幸存游客指认劫匪是因为他当年的命令才劫船。无论里面有什么内情,他对诸塞无理由轰炸、害死无数无辜之人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隋奕和桑季都在想办法周旋,可当事人不出面,舆论只会愈演愈烈,哪怕有迫不得已,人们也先天会站在势弱的一方。 瓦伦西亚的政治局势对他们而言都是陌生的领域,两人沉默了片刻,宁见洲率先开口:“止不住就直面,这一关迟早要过。迪诺来不了就让他跟隋奕一起,先去瓦伦西亚等晏秋。” “老周和关遐呢?”向南问道,“他俩茶饭不思,每天都跟着搜救队出海,老周人都消瘦了几圈。” “继续瞒住。”宁见洲语气不容置喙,“他们演技不行,藏不住情绪。一旦从他们那里看出端倪,所有麻烦会立刻找上门。” 不是他不信任两人,只是眼下晏秋的身体还没好转,他不能冒这个险。 听筒那头静了几秒,向南低低笑了一声,笑完带着几分踌躇,继续发问:“听完诸塞劫匪铺天盖地的控诉,你真不觉得他太过危险?下令轰炸教堂,干预他国内政,这和商人攫取利益完全是两回事。晏秋手上的政治分量,远超过科莫多家族其余所有人,而你从头到尾只想做一个商人,你们根本活在两个圈子。” “吸引我的恰恰是这份危险。”宁见洲声音裹着海风,带着一点偏执的笃定,“他身上的神秘与危险,从一开始就让我着迷。” 能长久勾起一个人的好奇心与探索欲,这份吸引力和新鲜感便不会轻易消散。 他清楚明白靠近这份危险要背负怎样的代价,可越是危机四伏,他就越难以抽身。 “说来说去,无非是吊桥效应,加上你顺风顺水惯了,谁敢给你脸色看啊,只有晏秋不会捧着你,你就是想找刺激。”向南一针见血。 “还能不能放过我了,你怎么和老周一样,啰里啰嗦。” 宁见洲有些不耐烦,感情的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都没说什么,身边这些人倒是比他还上心。 只是向南和周泽旻不同,对方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时候不多,大概率也是受了外界舆论影响,认为晏秋为了利益不择手段,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顿了顿,宁见洲还是道出当年的一件事,“周泽旻总说我眼花,可我清楚记得,那天晏秋眼里的红点绝对是狙击枪瞄准的反光。你们背着我拿着监控研究半天,我又不是聋子。” 向南猛地提高声调,满是错愕:“你早就知道?” “不止这个。我还知道,你们私下找人调查过他,怀疑他是在逃罪犯。”宁见洲语调平平。 当年一群吃饱了没事干的大少爷热衷于当业余侦探,盖因晏秋低调又神秘,气质里偶尔流露的危险气息让人起了疑心。 宁见洲自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也没阻止他们胡闹,甚至隐隐期待他们能挖出晏秋的底细。 结果自然以失败告终。 现在看来,当时的调查估计刚起个头,线索就被晏秋的人尽数掐断。 后来他特意约晏秋去往深山老林,人迹罕至的地方探险,好几次他都感觉被什么东西瞄准窥伺,浑身汗毛直竖。 晏秋仿佛未卜先知,从始至终都快他一步察觉,就好像清楚危险的源头来自何处,神奇的是一旦晏秋挡在他面前,那股刺骨的压迫感便瞬间消散。 从那时起,他便明白,晏秋远比表面看上去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 “合着我们忙活半天,你全程看戏是吧,这朋友真是没法当了。”向南觉得刚才苦口婆心想措辞的自己,像个傻子。 要说宁见洲想的多深远,其实也不然,少年心气,又处在争强好胜的年纪,一心光想着要征服打败晏秋。 哪能想到同一时期,同龄人流连酒会赛车,挥霍青春,而晏秋已经策划假死,上过战场,稳稳拿下贝罗的势力。 听筒对面安静很久,向南长长叹出一口气,不再继续劝说。 宁见洲一旦认定什么就不会轻易改变,能让宁见洲如此上心的人,或许真的值得他们放下偏见,试着去接受。 “对了,还有件事。”宁见洲拉回思绪,“我需要一批真正过硬的研究员,你抽空帮我找找。” 之前收购的一家医药公司,已经在他疯狂砸钱下组建起实验室,但总觉得太慢,做得不够,心里没底。 “生物制药是无底洞,你别冲动。”向南劝道,他知道宁见洲的家底,可再丰厚的身家,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我有数。”就算全副身家砸进去,宁见洲也有自信在赚回来。 向南紧绷的弦一松,嘴上又开始犯贱,“公爵夫人还有什么吩咐?小的立刻去办。” “桑季的情报你还想不想要。”宁见洲面无表情。 “要!当然要!”向南立刻投降,“还有别的?” “我郊区别墅里有一本书,书名记不清了,内容和昆虫相关。别让你的人去,毛手毛脚容易弄坏,叫我助理过去,把别墅内所有和昆虫相关的书籍全部搜集,先送到瓦伦西亚。” 虽然不清楚宁见洲为何突然要找书,听他说得郑重,向南还是应了下来。 二人互通完全部情报,挂断通话。宁见洲在礁石后伫立片刻,仔细扫视一圈周遭海岸线,确认没有异动,才转身朝着阿柚家的方向往回走。 -- 同一时刻,相隔数百公里之外,远离瓦伦西亚市中心,一座幽深的疗养庄园,二楼的书房灯火长明。 安托尼亚老侯爵陷进宽大的真皮沙发里,周身萦绕着雪茄混杂消毒液的怪异气味,指尖漫不经心把玩着一枚锋利的雪茄剪,金属开合的咔哒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找到人了?” “没发现任何踪迹。” 老侯爵鹰隼一般锐利的目光落到站在面前的恩里身上,重重放下雪茄剪,端起已经放凉的茶饮抿了一口。 “他身上不止一枚定位器,全部排查过?” 尚未到而立之年的恩里,已经是科莫多家族最年轻的家主,周身裹着与年龄不符的冷硬威严,可在老侯爵注视之下,那层威严终究藏着难以掩饰的紧绷。 “母亲留下的那枚信号联络器,和家族特制型号不一样,掉进海里便失去了信号,无法追踪下落。” 恩里姿态恭顺,连呼吸都放轻许多,半弯着腰汇报新收到的情报。 “海军在搜,联邦里不少人在找,听说皇室也关注着生还者的下落,你的人究竟在做什么?” “他们绝不会比我先找到人。”恩里沉稳应对。 老侯爵看了他一会儿,又移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路灯照亮的草坪上,“恩里尔,想要坐稳家主之位,就该拿出属于掌舵人的手腕与心性。” “是,父亲。我不会令您失望。”恩里上前一步,为他添茶,神情混杂崇敬与畏惧。 老侯爵却饶有兴致打量他,再次强调:“科莫多的继承人,向来是踏着骨肉血亲的尸骨登上高位。你大哥还活着,你就必须完成最后的考验——亲手杀掉他。当着众人的面,向家族所有人证明,你才是这场游戏的最终胜者,那些顽固的家伙才会真正看见你,才会真心向你宣誓效忠。这是你坐稳位置的唯一选择。” 恩里垂在身侧的手掌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指甲几乎掐进皮肉。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在听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父亲放心,我已经布置妥当。只要杜尔诺踏上瓦伦西亚领土,我一定让他有去无回,绝不给家族留下任何隐患。” “当年这个位置落到你手上,是因为他主动放弃了胜利果实。恩里,我不想听‘有去无回’这种含糊的说辞。他亲手害死你母亲,我要你亲自动手,要当着最多人的公开场合处决家族的叛徒。” 恩里几乎没有迟疑,颔首道:“是,我即刻安排。” 瞥见老侯爵脸上浮现出满意,恩里飞快掠过一丝为难。 “只是父亲,他是皇室亲自封的公爵,又和康纳王子交好。当众刺杀恐怕会引来外界过多窥探,损害科莫多的名声。如今诸塞民意沸腾,仅凭舆论就已经足以给他扣上挑起战争的罪名。” 在联邦,蓄意挑起战争的判罚非常严重,运作得当足以判处终身监禁。 老侯爵冷笑一声,茶杯重重磕撞在茶几,恩里心里一沉,面上依旧毫无波澜,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公爵又如何?不遵守家族规则,就算皇室出面保他,科莫多也容不下他活在世上。恩里尔,你要记住,科莫多的家主从来不需要靠仁慈友爱立足,若你连这点魄力都没有,我怎么放心把家主之位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