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阁下至少会辩解两句,”白袍男人的视线从他脸上滑过,“或是找个体面的理由安抚我们。” “自欺欺人。”晏秋啜了一口红酒,酒液的涩味漫过舌尖,反问得直白:“换做是你,会跟仇人解释自己为什么开枪?” “即使因为当时那道命令,让邮轮无辜的乘客沦为人质,随时可能丧命。”白袍男人问,“也没有丝毫歉疚?” 晏秋低笑一声,像是听到一个好笑的笑话之后,出于礼貌做的回应。 “难怪你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这种局面之下,谈判桌上,竟然会问出这种愚蠢的问题。 他放下酒杯,“换作我是你,我不会问自己的仇人后不后悔,面对当事人为什么不心虚,不道歉。我会直接送他下地狱。” 同时晏秋也得出结论,白袍男人不是劫匪真正的“大哥”。 白袍男人怔住,传言里杜尔诺?科莫多性喜杀人,动辄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从不屑于口舌之争,他只当是夸张噱头,此刻才信了。 他重新戴上眼镜,语气里的试探散了大半,“我不该怀疑阁下的身份。” 白袍男人微微前倾身体,终于掀开真正的底牌:“从决定做这件事开始,我们就没打算活着下船。只想把死这件事利用到最大。” “没想到阁下真的在船上,更没想到你会孤身来谈判。如果这是神的意思,我不该浪费这个机会。” 神不愿见诸塞的子民白白送死,派出诸塞的敌人来给一条生路。 话音落下,他单手按在胸前,低头低声念了一段祷词。语速沉缓,带着肃穆的调子,混着窗外浪涛拍船的闷响,在空旷的大厅里撞出诡异的庄严感。 晏秋耐心等他念完,他语气平淡,直奔主题,“当年从教堂逃出去的三个人,交出来,再谈诸塞的活路。” 华丽璀璨的灯光落在大理石地面,映出两道相对而坐的狭长影子。 白袍男人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神情裹着一层沉郁的悲悯,“实不相瞒,当年收留那七个人,起初并非有意为之。诸塞响应联邦号召,常年接纳边境战乱与海难的流民,谁也没料到,那一批里混进了七个从瓦伦西亚逃出来的流亡者。” 那些流亡者行事阔绰得惊人,黄金、宝石、成箱的现钞,流水似的送出去。 不过半月就拿到正式居住证,同时说动官方允许他们在诸塞经营商业,开展自己的事业。 不久之后,南边军队开始频繁越境骚扰,诸塞官方只当时寻常边境摩擦,邻居时不时来挑衅的戏码年年都在上演,谁也没和几名流亡者联系起来。 直到南边军方递来联邦的口信,隐晦要求诸塞交出七名流亡者。消息不算正式,更像某种试探。 白袍男人目光落在晏秋身后的虚空,像是透过三年的硝烟,望见了当初风平浪静的诸塞。 语气中渐渐染上沉重:“那时官方只当有人眼红流亡者带出来的财产,毕竟他们手上的财富实在过于诱人。加上流亡者很有眼色,也很懂得怎么花钱。” 有钱可收,自然没人深究钱财来路。联邦没下正式公函,只让边境军队传话,谁知道是不是南边嫉妒诸塞得利,故意设的圈套。 联邦与地方本就是面和心离,蛋糕就那么大,谁都想多占一口,诸塞自然不肯平白低头。 没多久,七人便正式加入诸塞国籍,成了受律法庇护的公民。 晏秋垂着眼,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酒液撞在杯壁上溅起细碎的涟漪。 “成为诸塞公民,他们的财富也归于诸塞。” 他毫不留情地戳破白袍男人冠冕堂皇的托词,归根结底还是一个利字。 “阁下说得对。”他垂下眼睫,声音低了几分,“直到联邦正式发函,点名要这七个人。那几名流亡者巧舌如簧,四处游说,官方真信是联邦有人借着权力巧取豪夺,加上流亡者表示愿意交出所有身家以求庇护,并许诺事后奉上一座未开采的金矿。” 白袍男人脸上闪过一丝难堪,随即又化作自嘲的苦笑。 他没法反驳晏秋那句话,连自己都觉得讽刺——官方口口声声说着主权与尊严,最先动摇的还是真金白银的诱惑。 “直到大教堂被炸的那天。”白袍男人喉咙猛地发紧,指尖微微颤抖,压抑的愤怒终于冲破温和的外表,“五十七个人,神父、唱诗班的孩子、去祷告的信徒,全部埋在废墟里。事后我们得知,命令出自贝尔赛格堡,是一位大人物直接向南边军方下达的命令。” 他猛地抬眼看向晏秋,目光里藏着积攒三年的恨意,却又死死按捺着,没让怒火喷薄而出。 “官方当天就发了声明,谴责联邦滥杀无辜,要国际社会主持公义。可我们等来的不是公道,是全面制裁,贸易封锁。周边国家不敢和联邦对着干,纷纷撤回在诸塞的投资和援助,像避瘟疫似的躲着诸塞。” 晏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静静地听着,暗红的酒液沾在他苍白的唇上,转瞬又消失不见。眼眸平静无波地看向杯中酒液,像一潭封冻的深水,任对方说得情绪翻涌,也泛不起半点涟漪。 “直到制裁落地,我们才反应过来这事不简单。” 可已经晚了,诸塞内部吵翻了天,一派主张立刻把人交出去赔罪,换一条活路;一派说诸塞再小也有骨气,平白挨了轰炸,不能连个说法都没有就低头。 何况七名流亡者已经获得诸塞国籍,就算要定罪也该按诸塞法律,联邦越位伸手,本就不合规矩。 吵到最后,在有心人和流亡者的挑唆下,诸塞分裂成两派,南部与西部互相仇视,西部选择妥协,南部要复仇,自己人倒先打了起来。 南边军队至今压在边境,时不时过境劫掠,人丁、财货,见什么抢什么,整整三年,联邦像是无事发生,根本不顾诸塞死活。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晏秋,语气是悲愤到极致的平静:“阁下之前说,不会跟仇人解释开枪的理由。可我实在想不通,以阁下的本事,明明有一百种方式抓人,为什么偏偏要炸教堂?为什么要牵连那么多无辜的人?” “跟我作对的人,通常没什么好下场。”晏秋连眉峰都没动一下,指尖搭在杯沿轻轻摩挲,“我给过诸塞机会,也留了足够的撤离时间,偏偏有人不识好歹。” 流亡者躲进教堂地下室,官方竟真敢拿教堂当盾牌,拿教徒的性命叫嚣威胁。既然对方一再试探底线,他自然没什么可顾虑的。 “这是你的借口!”白袍男人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怒吼道:“换做是其他实力强横,盟友多的国家,你还敢肆无忌惮地下令吗?” “换做是南边,亦或是其他地区,不会蠢到和联邦硬碰硬。” 晏秋靠着椅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的涩意漫过舌尖,“不过站在你的立场,想杀我,无可厚非。但你敢吗?” 他目光锐利如刀,轻轻巧巧剖开对方所有伪装的强硬:“你要是只想报仇,刚才就该让劫匪直接开枪,何必坐在这里跟我讲半天前尘旧事?你有求于我,就别拿人命当说辞。”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白袍男人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僵在原地,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后只剩满心的无力,只怪自己弱小,只怪诸塞不够强。 他坐在这里连一句谴责男人的暴行和残忍,似乎都不够有底气,因为他背后还有一群人,在翘首以盼等着一个好消息。 满腔悲愤撞在对方冷漠的强硬上,像一拳砸进棉花里,无力得让人窒息。 角落里,宁见洲靠在石柱上,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里的震动。 他自认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商场上釜底抽薪、断人后路的事也做过不少。 可下令轰炸教堂,还是让他有些愕然。 自从知晓此事或许与晏秋有关,下意识替他找补——晏秋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可现在,对方亲口打碎这点自欺欺人。 科莫多家族的权势,晏秋对骨子里的漠然,都远超出他的想象。 他低头看向身侧的小孩,小家伙被大厅里凝滞的氛围吓住,小脸发白,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咬着唇一声不吭。 那张和晏秋相似的脸上,此刻写满紧张与忐忑。 宁见洲心口一阵发闷。邮轮的命运握在劫匪和晏秋手里,那他和晏秋之间呢?又握在谁手里? 大厅里只剩窗外的浪涛声,一声重过一声,像砸在人心上。 白袍男人站立许久,终于缓缓坐回椅子里,像被抽走所有力气。 他看着晏秋平静无波的脸,只觉得无比荒谬,“你就不怕……我们真的鱼死网破?”他哑着嗓子问,带着最后一点挣扎。 “我死了,许多人会开香槟庆祝。”晏秋语气平淡,“庆祝完,他们会打着为我报仇的口号夷平诸塞。” 白袍男人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寒意,他知道对方没有夸张,科莫多成员死在诸塞手里,光是科莫最多家族就不会绕过诸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