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在头顶的白炽灯,电流声“嗞嗞”作响。
刘处长双手撑在掉漆的铁桌面上,手背青筋凸起。指甲在坑洼的桌面上,抠出新的几道白痕。
大不了,一起死。
雷建国想让他一个人顶雷,把后勤处的烂账全扣在他头上,做梦。
他脑子里过着雷家这几年借着军区名义,倒腾物资的账目,只要他咬死不认,把这些底牌掀给纪检,雷建国也得脱层皮。
突然,铁门轴“咕——”一声,沉重地转动起来。
刘处长猛地抬头,双手下意识死死攥紧。脖子青筋凸起,额角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砸在衣领上。
他死死盯着门缝,连呼吸都停滞。
待看清走进来的是个端着托盘、穿着洗旧蓝布工装的年轻勤务兵,而不是穿着制服的纪检人员时,他紧绷如满弓的脊背,才垮塌下来,喉结重重滚了一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人面生。
勤务兵低着头,把印着红双喜的白瓷缸子搁在铁桌上。
“刘处长,喝口热水。”
刘处长没理会,眼皮都没抬一下。
勤务兵没急着走,伸手把茶缸盖子掀开。热气腾地蹿上来。他压低声音,语气像是拉家常:
“这天儿是真冷。三中外头那片什刹海的野冰场,昨晚冻裂了道大缝。”
刘处长撑在桌上的手猛地一僵,双眼倏然瞪大。
“这女娃娃啊,就是贪玩。”勤务兵拿起托盘,掸了掸衣角不存在的灰。
“您家闺女前天刚托人从友谊商店,买了双进口冰鞋吧?刀刃磨得挺利。这要是踩在薄冰上,掉进窟窿里,多好的冰鞋也救不回命。您说是不是?”
白瓷缸子里的水面剧烈晃荡。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刘处长手背上。他不觉得烫,一股寒气直接顺着脊梁骨骨髓,往天灵盖上蹿。
三中。。。。。。野冰场。。。。。。进口冰鞋。。。。。。
闺女昨天出门前,确实缠着他要穿新冰鞋去滑冰。
“雷建国。。。。。。雷建国!”
刘处长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喘息。他以为自己手里捏着雷建国的把柄,却忘了,他提拔远房侄子、在外面捞钱,全是因为他有个从小娇养、捧在手心里的独生女。
雷建国平时对下属嘘寒问暖,逢年过节,雷家总要备一席家宴,招呼底下的人带上家属过来。还特意给小辈塞压岁钱,他以为。。。。。。是领导体贴。
原来那头笑面虎,早就把他们一个个的软肋,摸得一清二楚,提前布好了局。
勤务兵转身往外走,脚步声平稳。
铁门即将关上。
“我认。”
刘处长跌坐在硬木椅上。膝盖骨磕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把本就稀疏的头发揪得更乱。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
勤务兵没回头,冷笑一声后,门被他轻轻关上。
不一会,走廊传来人声:“几位领导好。”
走廊外,勤务兵的声音清脆质朴,透着股基层小兵特有的拘谨,顺着门缝清晰地传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