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忽然一拐,是条死路。 谢川明很少出府,全然不熟悉安都的路,他愣住了,转身却见李吉星的人已经追上,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拦住他,喘着粗气,又斟酌着不敢再轻易靠近。 “别再跑了,”李吉星笑了,笑容有些扭曲,“你要再闹,丢的是你们谢家的脸。哼,这么不乖。” “我要回家。”谢川明的背抵着墙,他声音极轻,但字字又重复得极重。 李吉星并不理会,只一个眼神,小厮便再度上前,架起谢川明的胳膊。 骤然被人抓住,感觉实在毛骨悚然,他尖叫出声,可力气太小,挣不开,只能愈发疯狂地踢打、挣扎、怒喊:“放开我!我说了你别碰我——放开!” 尖锐的声音将外界传来的朦胧热闹刺穿一瞬,也叫人心口一颤。李吉星却只是冷笑着看,像看一只被捕猎逼到绝境而发疯的幼兽。 “你越是这样,我越想看看你在我家哭成什么样。难不成我家是什么虎狼窝?” 他话出口后,谢川明便被强行拖着往巷外走。他脚步被拽得东倒西歪,整个人像是要被直接撕开。脑中不知为何再度浮现那些模糊的景象,李吉星在血泊中哀叫,他冷眼旁观,手中握着什么……不对,什么人握着他的手。 谁握着他的手? 握着他的手,很有力量,将一片薄刃拔出,又握着他的手狠狠扎下去。 谁? 他头又好疼。眼睛也发起酸来,想要流泪。到底是谁?难道这个人比李吉星还要可恶吗?只是让他想到就那么难受且要流泪吗。谢相呴脑子里轰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断了。好像彻底失去意识,忽然停了挣扎。 小厮一怔,还未来得及反应,谢相呴却陡然一躬身,像是跌倒一般,却再度去咬小厮的手背,小厮闷哼一声,疼得骤然松开。而后他便像只脱笼的狐狸,蓦地从地上跃起,扑在李吉星身上。 谢相呴力气本该不够,可那一瞬的狠劲却仿佛从身体深处翻涌而出,直接掐住李吉星的脖子! “你!咳!疯?”李吉星喉咙被卡得发出怪响,踉跄后退,瞪大眼睛垂眼看去,怎么都没想到那双白净细瘦的手竟也能卡得他动弹不得。谢川明眼神冷得发亮,黑眸更显幽深,像什么都听不见,只是死死地掐着他。 他忽地开口,“你该死!你该死!” 他不要和李吉星呆在一起,他讨厌李吉星! 话未说完,谢川明分出一只手去扯,直接将头上束发的银簪拔了下来。 头发瞬间散开,将脸遮住。他握着簪子,手因愤怒不住发颤,李吉星见状瞳孔骤缩,侧头躲开,同时抬手极力抵住谢川明,谢川明却不知哪来的鬼力气,还没被推开!眼看簪尖擦过面颊,划出一道鲜红的血线。 刹那间,他好像又闻到了浓重的药味。 感觉到有人握着他的手,拇指不断摩梭着他手背,小心翼翼,期待着他可以醒来。那他该怎么办?他要睁开眼吗?要吗? …… 不!他恨他,更不愿意见到他!他不要醒。不要,不要……他要回家,要回家。 剧痛让李吉星惊呼出声,脚下一个趔趄摔坐地上。 小厮大惊,连忙上前拦截,谢川明却近似疯癫,头发披散,裘衣凌乱,簪子在手中一下一下胡乱挥动,身体却因失力摇摆不定,随时要跌倒。 “你敢动我?你疯了是不是?疯子!”李吉星惊怒交加,见小厮已赶紧护在他前头,气焰又起,直接爬起身,另一小厮又趁机抓住谢川明的手腕,叫他不能再动作。 这一回,谢川明终于被制住。他到底终归撑不住太久,彻底失了力气。被狠狠按在地上,簪子也滚落在一边。 “公子,”小厮惊魂未定地低声道,“他是不是中邪了?方才还好好的,忽然要杀人呢……” 李吉星狼狈地站起身,手捂着脸,手心全是血,脸色阴沉得可怕。心中却也因方才谢川明突然显露出的怨毒而后怕,他怎么这么恨自己?自己杀了他全家不成?李吉星怔了片刻,随即狠狠吼道:“贱人!” 已直接扬起手掌,狠狠拍到谢川明头上,打得他立刻侧头,可认真看去,谢相呴眼神发直,仿佛听不见他的话,根本不在意他。 他毫不动容的模样更让李吉星愤怒,眼睛圆瞪,再度要扬起手,身体却被狠狠拉开,只听见一声怒吼,“你敢打我弟弟?混蛋!” 谢相呴却骤然失了力气,侧倒在地上。 …… 药味还是那么浓重,萦满整个屋子,然而他的手指只是稍稍抬起后,很快再没了动作。 “相呴,”眼看着他手指又归于平静,连呼吸都还是那么微弱,李宿不由频频唤他:“亲亲……你醒过来好不好?” 可惜并没有人回应他。 仿佛眼睁睁看着绝好的时机从眼前流过,李宿双手捧住他手,放在掌心里,无比希冀能再有一个动作,可是的的确确全然没有回应。 他没有醒过来。 …… 你是谁? 是谁在操控我? 他明明可以将李吉星用起来,为什么要坏他的事?为什么要让他去伤害李吉星,反而给家里招祸?为什么要害他!为什么要让他这么痛苦、这么难过? 恍惚之间,谢相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却又能将周围嘈杂的声音尽收耳中。他好像听到有人唤他的小名,听到……钦钦?谢川明很疑惑,并不懂得他的意思。他好像在做一场很长的梦,梦到现在都回不过神来。 谢川明再睁开眼。 视线尚且模糊着,须臾,意识才丁丁点点浮回来,隐约能听到风声。他动了动,却发现身上被厚被压住,而手腕上隐隐有些红肿。 彭氏坐在床边,眼眶红得厉害,见谢相呴醒来,只是露出一个笑容,“饿不饿?娘叫人给你准备些吃食。” 谢川明恍惚地看着他。 他又昏迷了吗?他真的在真的世上吗?那个人要他回哪里去?直到彭氏又问了他一遍,他只是摇头,“不饿,”环顾四周,却没看见哥哥,都已经到晚上,肯定不止娘一个人守着他吧?哥哥呢? 大概察觉出他的疑惑,彭氏只是抚摸他的脸,道,“你哥哥读书去了。” 闻言,他并没有立刻回答,安静一会儿,又听片刻风声,看着彭氏,才问,“哥哥是不是打了李吉星?” 彭氏看他的目光顿时复杂,却没有承认,要摇头否决,又听见谢川明继续问,“哥哥,是不是,去给李贞道歉了?” 大概窗户没关好,吹得烛火晃动,引得彭氏侧头去看,却照清楚她眼底的水光,转头来还是笑着,摸摸他的额头否定,“怎么会?他家这么可恶,就是他们做得不对,欺负我家相呴,凭什么要你哥哥道歉?就是你哥哥课业不好,要多看书呢,相呴不要想这么多,嗯?娘守着你睡会儿。” 她已经极力在遮掩,可谢相呴怎么会看不出来,眼眶泪水先伴着鼻酸出现,把他黑漆漆的眼睛弄得好亮,又好空洞。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看着慌张来擦他泪水的娘,又费力侧头看那晃动的烛火,晃得这么惨淡微弱,像是同时看进窗外遥远的风雪里。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一颗接一颗,终于破了个口子,便怎么也止不住。 谢相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那么难过,现在隐约明白,原来是因为他很无力。娘的手还温柔地摸着他额头,连忙轻声哄他,安慰他,可他再听不进任何话。耳边的风声一下子放大,潮水拍岸,一波一波,再化作有形或无形的爪牙,一味将人拉向无底深渊。 哥哥不是去读书了,是被压去赔罪,也许还要跪着低头去听他们讲所谓道理。 讲什么道理?讲谢家身为世家,却教子无方。他疯魔伤人。说他谢相呴一个不入仕的生暗人,天生应该乖巧顺从未婚夫,不该四处乱走,不该动簪子、不该喊叫、不该在安都街巷里给他们丢脸。 不对啊,其实他连出门都是错的。他的话语,他的穿衣,他的好看,他的……哈哈。 哈哈。 根本不能,根本不会,根本不可以。就算他真的杀了李吉星又怎么样?这世界上有千万个李吉星。 都是假的,都是哄他的,他不相信,他始终无法相信。怎么会有人做到呢。怎么会有人可以改变呢。世人的萎靡困苦,朝野上下的软弱无能,当权者的唯权是重。他的该死。他的薄命。 他能怎么做?得过且过?苟延残喘?就这样吗?如此任由、等待吗?思索之际,一阵怒意冲破心际,顿时又像要把他撕开一样……不!他不要!他不要做鱼肉。凭什么?凭什么! 不分先后,这些东西化作一片轰鸣的潮水将谢相呴淹没。他好像一瞬就有无数个念头,无数个念头挤逼吞没他,他分不清什么是他自己所想,什么是他自己所求,几乎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