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枯瘦的身躯被无形黑气牢牢攥紧,四肢躯干寸寸收缩、崩裂。 留下独门咒术:“老身即便身死道消,也要咒你永生永世孤苦无依,受万人唾弃……” 周身依附的万千亡魂、阴煞怨气、傀儡术法,尽数被黑气瞬间捏碎、消融、湮灭。 啪嚓—— 黝黑魂铃寸寸碎裂,化为漫天飞灰。 随着魂铃覆灭,所有傀儡禁卫军身躯齐齐一僵,甲胄崩碎,躯体坍塌,化为满地枯灰碎屑,飘散于阴冷夜风之中。 整座皇城骤然归于死寂。 风停、铃寂、魂散、傀灭。 太极殿沉重的朱漆大门,无风自开。 殿内天光昏暗,尘埃漫天,龙椅空置,御案蒙尘。 昔日庄严神圣的帝王正殿,此刻荒芜破败,满目凄凉。 虚弱的少年皇帝赵儒斜倚在龙椅之侧,衣衫凌乱,面色惨白如纸,唇角带着未干的血痕,肩头剑伤狰狞可怖,丝丝血色浸透衣料。 出气多,进气少,时日不多。 少年皇帝缓缓抬眸,空洞的眼底翻涌着无尽悲凉、悔恨、愤怒与不甘,复杂至极。 这几日,他时梦时醒,每分每刻,都是煎熬。 刚才的斗法,他全看在眼里。 赵氏江山夭亡…… 他望着缓步踏入大殿的沧沚,望着那一身不染血污、孤冷挺拔的身影,以及那被紧紧护在怀中的娇弱之人。 扯起嘴角,自嘲笑道,语声沙哑虚弱。 “先生……你早就知晓,天道早已不愿赋权赵氏皇权,对不对?” 殿内回声空旷苍凉,无人应答,唯有夜风穿殿而过,卷起满地尘埃。 少年皇帝撑着残破的身躯,缓缓站直,脊背僵硬,死守着帝王最后的尊严。 声音愈发凄厉悲愤:“你明知天道弃我、大景必亡,却自幼教我君权天授、皇权至上,教我赵氏受命于天、万世不移!你日日教我守礼守纲、固权守位,让我深信自己是天命正统、万民之主!” “从一开始,这便是你的布局!” 积压多年的猜忌与恐惧,此刻尽数爆发:“你明知天道不顺皇权,却偏要我笃信天授君权!你养我数十年,护我数十年,辅我数十年,从来都不是为了匡扶社稷、安定山河!你只是想做那凌驾帝王之上的执棋者!” “你要让我、让整个赵氏皇族,做你掌心的傀儡、世人的笑话!” 捂着胸口,爆发一阵强弩之末的喘息: “你颠覆江山,倾覆皇权,今日毁我大景基业,就是为了挣脱臣子身份,做那无人可制、无上无下的乱世主宰!” 少年帝王眼底通红,悲怆难言。 一辈子学的圣贤书、守的帝王道、信的天命论,到头来,全是虚妄! “世人都说帝王无情,可怎么比得过你这天道怪物!你好狠的心!” 沧沚立于大殿中央,身姿孤挺,神色漠然,听着他字字泣血的控诉,无半分动容,无半分辩解之意。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声清冷通透,不带半分温度:“为人臣时,我恪守臣道,辅君安民,从未逾矩。天道不佑皇权,是你赵氏作孽,与我无关。” “我守五十七年臣节,护赵氏五十七年江山,已是尽了契约之责、臣子之本分。” “如今契尽诏焚,枷锁已碎,天道不愿护的皇权,我何须再护?” 简简单单数语,轻飘飘击碎了少年皇帝所有的控诉与执念。 是天道先弃赵氏…… 少年皇帝怔怔立在原地,浑身气力尽数抽离,眼底最后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无边死寂与绝望。 他忽然想起独坐深宫,那月光似一袭冰冷白绫,悬于头顶。 而今再望殿外长空,月色依旧惨白如绫,清冷孤寒,直直落向大殿朱红立柱。 那是宿命的终点,也是他帝王一生的结局。 少年皇帝惨然一笑,笑声悲凉破碎。 他愧对列祖列宗,愧对万里江山,却终究不后悔半生坚守的帝王道义。 “朕承天命而立,守祖宗基业,尽人君之责,一生无愧社稷,唯愧祖宗。” “可你……国师,你名不正、言不顺,无天命加持、无祖制依托,纵使倾覆天下,也终究是乱臣贼子,难逃万世骂名!” 话音落尽,他猛地转身,纵身朝着坚硬的朱红大殿立柱撞去。 咚—— 一声沉闷巨响,震彻空旷大殿。 少年身躯轰然倒地,鲜血浸染青石地砖,染红一地。 他双目圆睁,死死望着殿外冷月,口中喃喃未尽,气息断绝之际,依旧死死念着:“朕……是大景皇帝……是大景唯一的皇帝。” 一代帝王,自绝于太极殿,赵氏百年皇权,自此彻底覆灭。 沧沚眸光淡淡扫过倒地的尸身,无悯无悲,无叹无惜。 旧皇权落幕,旧因果终结。 大景亡了。 沧沚抬手,轻轻拢了拢身侧游邵微凉的衣袖,语声复归温柔:“不过尔尔凡尘俗子,无人能挡你我。” 游邵静静看着满地鲜血,心底五味杂陈,怅然难言。 他告诉自己,赵儒,该死! 是他先动了对自己的杀心…… 可怜之人必然可恨,他不该动恻隐之心。 —— 一夜之间,朝野天翻地覆。 从此,天地无赵氏,世间无国师。 唯有沧沚,执掌人间人道,重塑乾坤。 昨日还喧嚣林立的朝堂党羽、世家权贵,尽数噤若寒蝉。 满城文武、百年世族,无人再敢提忠臣逆臣、无人再敢论皇权正统。 殿宇之中弥漫着一股尚未散尽的血腥气,尽管宫人连夜清扫干净,青砖缝隙里那些洗不净的暗红痕迹,仍在无声地昭示着几日前这里所经历的浩劫。 天光初亮,文武百官尽数立于午门之外,蟒袍玉带齐齐垂落,无人喧哗,无人私语。 人人面色惨白,背脊僵冷,垂首屏息,静静等候裁决。 宫门缓缓大开,无禁军列阵,无内侍传旨。 沧沚一袭玄色常袍,携游邵并肩而行,缓步踏过御道长阶。 两人面容一人绮丽一人冷然,一妖一邪,怎算正统。 有人垂首屏息,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也有人眼神闪烁,看着那道端坐于龙椅之上的玄色身影,脸上竟渐渐堆起一副谄媚讨好的神色,口中喃喃念叨着“国师大人,不,皇帝果然是天命所归的真龙,是救苍生于水火的明君”。 沧沚端坐龙椅之上,广袖垂落,未穿龙袍,却睥睨众生。 嶙峻巍峨不动如山,天光破晓,面色比那秋意还冷。 目光扫过殿下,不轻不慢。 “昔日众生求药,痛斥我以药道操弄权柄。” “我今日,遍赐诸位一味丹药。” “心存归顺、无有二志者,服之可延年益寿。心怀不轨、阳奉阴违者,服之当场殒命,绝无侥幸。” 殿下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宫人捧着朱漆托盘,托盘之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枚枚漆黑的丹药。 无人敢率先上前。 沧沚端坐上首,语气依旧平静无波:“无人能逃,一一服用。” 这话音落下,殿下几位往日曾在朝堂之上多番弹劾、诋毁过国师的臣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膝盖一软,几乎瘫坐在地。 须发皆白的荆国公,颤颤巍巍地捧起丹药,闭着眼睛,一咬牙吞了下去。 他从未做过错事,应当能活吧……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在他身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片刻,荆国公缓缓睁开眼,浑身瘫软地跪坐在地,喘着粗气,脸上是劫后余生的狼狈与惊恐,却终究是活了下来。 有了这一个先例,殿下众臣才如释重负般依次上前。 绝大多数人服药之后,不过是脸色发白、冷汗涔涔,狼狈不堪地伏跪在地,口中连声高呼“万岁”,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哭腔与颤抖。 可其中也有两三人,方才吞下丹药,脸上便骤然浮现出一片诡异的青黑之色,双眼圆睁,喉间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响。 尚未来得及倒地,整个人便已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一团血雾,消散于殿中,唯余满地衣冠,空空荡荡。 满殿哗然,惊呼四起,却无人敢再多言半句,一时间,整座太和殿被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惧笼罩,落针可闻。 一人满身华贵的朝服,满头花发被抓得凌乱,跪着就爬了出去:“妖道,妖道,天要亡我大景,我等岩躺竟是与一披着人皮的妖物为伍数年载,何等荒唐!” “休要让我食那毒药!我不认你为皇为帝,你能奈我何!” 却在出殿后,惨叫都不曾发出,顷刻暴毙化为血雾。 满堂哗然,满目狰狞惧色。 这究竟是什么诡异之物! 殿上高坐的,究竟还是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