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游邵脸上已经沾染了厌恶之色。 卫珩笑里藏刀:“游邵,随我走,我便放过你身边人,不杀他们,否则……”指尖轻巧地转着伞柄,寒光乍现。 游邵的手已经摸到了箭囊里的箭矢,他死死地盯着卫珩。 “跟你走?然后被官府追杀到天涯海角?” “你现在不过是个逃狱的罪犯,你能给得了我什么?除了麻烦?” 卫珩没有恼,反而更加温柔地笑了。 “我并非罪人,何来流亡之说?世人痴迷仙药,渴求长生血食,为求虚妄仙缘,不惜残杀同类、食人血肉,暴戾愚昧,无人管束。我不过是寻得灵鼠替凡人承下仙劫、代人赴死,断了世人食人续命的荒唐执念,让众生不必再自相残杀、饱受屠戮之苦,如此煞费苦心,何来罪孽?” 他微微抬眸,眼底闪烁着自我感动的狂热光芒。 “我平息了人间血祭乱象,了沉沦苦海的底层百姓,免他们死于同类刀俎之下。世人愚昧,不识我的良苦用心,将我视作邪魔异端,殊不知,我才是真正救万民于水火、渡乱世于沉沦的救世之人。我无罪,这天下,本该感念我的恩德。” 游邵按住了自己颤抖的手指。 对方现在的状态就是彻底的精神失常。 “救赎万民?卫珩,你炸毁谢府别院,一夜之间,城中百余名无辜百姓葬身火海,千余人受伤致残。这般草菅人命的恶行,便是你口中的向善济世?” 卫珩脸上的温柔笑意微微淡去,眼底掠过一丝漠然冷厉,语气轻飘飘的。 “世间众生,本就有尊卑贵贱、顺逆之分。那些冥顽不灵、不肯归顺于我、不愿遵从我大道之人,皆是乱世累赘,便是些许惩戒,又有何妨?既不愿俯首听命,便只配化作铺路尘泥,为盛世新生献祭。” 游邵死死盯着他手中那柄碧绿油纸伞,语声陡然转冷:“你不是卫珩。” “真正的卫珩,骨子里带着文人清傲,纵使偏执,亦有底线,绝不会这般视人命如草芥。你是阴阳术流的邪祟修士,借体重生,夺舍其身,对不对?” 卫珩——或者说,那个披着卫珩皮囊的东西——突然提起了自己的衣摆,缓缓地转了一圈,仿佛在展示什么精致的艺术品。 他甚至还发出了一种满意的低笑: “为何不是他?我承他皮囊、记他过往、知他喜好、晓他悲欢,洞悉他此生所有执念与过往,亦会承他所愿,替他走完余生。我拥有他的一切,我便是卫珩,卫珩便是我。” 游邵冷笑了一声:“卫珩那条腿是娘胎里就有的病。你要是想成他,自然也要折断双腿,再来与我攀谈。” 那笑容瞬间从卫珩的脸上消失了,温润眉眼骤然覆上一层阴郁戾气。 “游邵,你我本是同类,皆是游离于这天地规则之外的异数,本应并肩而立、共谋前路,你为何偏偏要这般刻意揶揄我、折辱我?” 他向前微踏一步,立于石桥风口。 “这世间礼法、天道规则,皆束缚你我。你本就不属于这腐朽乱世,何必拘泥于此、固守本心?你该依靠的人是我,唯有我,能带你挣脱疾病和躯体的桎梏,让你安稳活下去,能给你真正的新生。” 游邵心底毫无半分动摇,只觉荒唐可笑,他从来不信任所谓的同类。 “我不关心你的任何消息,也不关心你的心理状态,我更没有承担你的心理导师的义务,你有什么目的,不如直说。” 卫珩目若喷火,可怒意转瞬即逝,很快又被一层温和笑意掩盖,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藏着刺骨的阴寒。 “无妨。不过是国师比我早遇见你数月,先入为主罢了。我知晓你心境坚韧,一时难以转圜。只是我素来耐心极好,尤其面对你这般世间绝色、剔透之人,我有的是时间等你回头。” 他眸光灼灼:“游邵,你不该这样对我,我会让你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我还要荣登国师之位,受万民敬仰” 游邵的眼睛瞬间冷了下来。 他的右臂在那一瞬间就已经动作起来了,袖口处的机关被触发了,一支装着锐利箭头的箭矢直冲卫珩的脖颈而去。 桥上之人神色微变,手中碧色油纸伞骤然旋开,伞骨飞速转动,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御屏障。 只听清脆刺耳的金石碰撞之声响起,火星微溅,那枚致命短箭瞬间被格挡击飞,坠入湖面,溅起细碎水花。 游邵没有丝毫的松懈,又是一支箭矢被射了出去。 这一支的目标是卫珩撑伞的那只手。 同一时刻,阿柘身形如离弦之箭,纵身跃至桥头,足尖点地,手中寒光凛冽的匕首瞬间出鞘,贴身近战,直取对方破绽,攻势凌厉迅猛。 卫珩的脸色终于变了,终于彻底动怒。 他足尖轻点石桥栏杆,身形腾空而起,稳稳落于桥边石柱之上,居高临下,眼底戾气翻涌。 “游邵,原本想好好待你。既然你这般不识好歹、执意与我为敌,那便休怪我无情。从今往后,你便乖乖做一具供我赏玩的漂亮傀儡吧。” 一语落罢,他手中碧伞骤然舞动,漫天绿影翻涌,周遭堤岸的万千杨柳枝条骤然异动,脱离风力束缚,齐刷刷腾空而起。 纤细柔韧的枝条瞬间化作无数细密碧绿丝线,如同傀儡引线,漫天舒展、张牙舞爪,朝着船面众人席卷而来。 岸边零星路过的乡民百姓见状,吓得魂飞魄散,面色惨白,尖叫着四散奔逃。 “妖怪!是妖术作祟!快跑啊!” 慌乱的尖叫声、孩童的啼哭声、众人奔走的脚步声混杂一片。 不少跑得慢的百姓被狂乱的柳条扫中,衣衫撕裂、皮肉划伤,惨叫着扑倒在地。 漫天柳条裹挟劲风扑面而来,碧绿叶片被邪力淬炼得锋利如刃,划破空气,发出簌簌锐响。 一根凌厉枝条骤然掠过,狠狠擦过游邵右臂衣袖,瞬间撕裂衣料,划破肌肤,一道细密血痕骤然浮现。 游邵想骂人,几日不见,这人怎么又厉害了? 阿柘纵身回挡,身姿矫健,匕首翻飞,不断格挡漫天柳条攻势,刀刃与枝条频繁碰撞,发出密集细碎的脆响。 可对方术法太过凌厉,柳条无穷无尽、漫天席卷,他步步后退,肩头已然被枝条划伤,唯有咬牙死撑,勉强守住身前方寸之地。 危急关头,游邵心头虽有片刻慌乱,可下一瞬,想起远在京城的国师,心底的惶然便尽数消散,只剩下沉稳笃定。 国师洞悉天机、预判世事,算尽乱世棋局。 既然早早安排他前来荻溪赴任,必然早已料到此番危机,绝不会让他身陷死局。 游邵的身体瞬间就稳定了下来。 他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深长,心脏的跳动速度也逐渐放缓。 他直起了腰,任凭漫天妖柳肆虐,依旧神色从容。 “我不知你究竟是何方邪祟,但我知道天命在我。你今日赢不了我。” 卫珩手中的银白色傀儡线突然就停顿了一下。 那些柳条随之在半空中停留了片刻,就像是被冻结了一样。 “天命?你懂什么叫天命?” 卫珩仰天大笑: “难道你还痴心妄想,等着国师来救你?真是愚不可及、痴人说梦。你可知他此刻早已身陷绝境?京中数万叛军围城,将国师府邸层层围困、水泄不通,他早已自顾不暇,何来余力远赴江南救你?” 游邵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颤,心底骤然一紧,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可这份慌乱转瞬即逝,心底的信念反倒愈发坚定。 “我不信。国师算尽天机、掌控全局,从无失算。无论他身在何处、是否现身,我都笃定,他早已为我铺好后路,绝不会让我身陷死局。他的判断,从无差错。” 这句话就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 卫珩突然就像是被激怒了一样,那把绿伞颤抖着高高地举起来了。 他的嗓音变成了一种尖刺般的尖啸: “你不过随他相处数月,朝夕相伴寥寥数日,凭什么这般信他、敬他、护他?你真的了解他吗?” “你以为他是救世神明、乱世良臣,殊不知,他只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上古怪物!” 游邵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一支接一支地射出箭矢,每一支箭都带着精准的杀意。 那些箭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直指卫珩的要害。 “我只相信我看见的,“游邵的声音冷硬,“你自称大义,不过是一个顽劣的孩子,凡事都由着情绪去行动。你这样的人,如何与国师相比?” 卫珩那张谦谦君子的模样在这一瞬间彻底碎裂了。 他的脸扭曲成了一种可怕的形状,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疯狂和憎恨。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刻薄,就像是某种带毒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