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露在面具外的深邃眼眸凝住,眸光沉沉,似乎要穿透什么。 游邵浑身一颤,心虚地移开视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 等到了工地帐篷前,众人早已停了工,篝火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只见那白日里见过的倒斗人已经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衣,腰间盘着几圈细麻绳,绳结打得极密实,手里紧握一柄乌黑的铁锥,锥尖磨得寒光森森。 他脸上蒙了半幅黑布,只露出一双亮得出奇的眼睛。 见游邵到了,他立刻单膝跪地:“草民阿五已经带全了装备,今日就可下去查看。” 游邵一身云兰衣衫雅致,语声温和却不失威严:“地底隐患重重,可需要人手协同相助?” “回大人,无需多人同入,反倒易扰动洞体,我需要先勘查一下未塌陷的通道,”阿五指了指身后那片黑黢黢的豁口,“再将狭窄洞口拓宽,以实木板材层层加固侧壁,稳住土石结构。” 游邵也没多废话,当即点了五个身强力壮的汉子跟去。 阿五俯身检查洞口周遭土石质地,指尖摩挲岩壁纹路,细细探查土层松紧,又俯身侧耳,细听地底有无土石松动异响。 众人打着火把,先在洞口边缘小心翼翼地清出一片空地,小心打了木板框架。 确认外围无隐患后,阿五燃起火折,身形一矮,躬身钻入幽暗洞口之中。 其余人则是把守洞口,一旦绳子有异动便立刻拉人上来。 —— 游邵信守承诺,处理完这头,立马换了身干净衣裳,穿好防护用具,便往城外驿站赶去,去寻倒斗人阿五的儿子小秋。 马厩改成的临时病舍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小秋躺在草铺上,脸颊烧得通红,红色底下透出的却是骇人的灰白,唇色也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呼吸急促而浅,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哮鸣声。 最棘手的是腹上那处伤口,被鼠咬出了一个不算浅的口子,虽已清理包扎,却还是止不住地渗着腹水。 医官在伤口处插了一截细竹筒作引流,那竹筒已经干涸发黑,周围的稻草被浸出一片深褐色的印子,散发着一种黏腻的腥臭。 医官立在一旁,满是无奈:“游大人,此症凶险异常。广肠脏污难以根除,即便医治好了,也是体弱之躯,往后怕是要落下病根。” 游邵目光落在少年孱弱的身形与创口上,心头沉沉,泛起无力。 他知道医官说的是实话,以这个时代的条件,能保住一条命已是万幸。 他能做的,不过是多喂些抗生素和布洛芬,尽人事,听天命。 待医官诊查完毕,周遭无人,游邵才轻轻扯了扯身侧国师的衣袖:“公爷,你见多识广,通晓古今医理,你看这孩子,可还有救治的法子?” 国师的目光落在那处溃烂的伤口上,眉眼间是他惯常的沉静。 “古书有言,夫金疮肠断者,视病深浅,各有死生。”他声音低沉,带着清浅的谓叹,“凡俗医术所能医治者寥寥,人力能及甚少。” 游邵心头微沉,了然点头。 连通晓古籍秘术的国师都这般说,可见这孩子的生死,终究还是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他默然片刻,从怀里悄悄摸出一颗抗生素,郑重其事地塞到医官手中: “这孩子的父亲此刻正在城中为官府效力,你务必尽心照料,这颗药你且喂给他,能撑一日是一日。” 医官接过药,神色郑重地点头,说自己今夜便留下来,亲自替他缝合伤口,喂药看护,其余的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 进了秋,夜里的气温已经骤然低了下去,风一吹便能感到骨头缝里的寒意。 夜色愈发深沉,漫天星河高悬夜空。 游邵抬眼望去,只觉得自己在这苍茫的星野之下,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纵有满心善意,也未必能护得所有人周全。 国师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后,伸手牵住了他微凉的手,掌心的温热瞬间透了过来。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可游邵忽地就感觉到了此刻两人感同身受。 这是他来这个古代社会,第一次触碰到权力的高位,掌握着生死。 国师不也一直是如此吗,高处不胜寒…… 马车启程,游邵小心侧过头,借着月色打量身边这人棱角分明的侧脸,朝堂数余载,真的就不累吗? —— 等回了府邸,却发现沈念正候在堂下。 他本还垂首整理着文书,一见游邵身边那身姿出众、粗布衣衫也掩不住贵气的人,身子竟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再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哆哆嗦嗦,躬身垂首,不敢抬头直视:“游、游大人!此前您吩咐卑职督办的罪犯转移事宜,已然全数办妥,明日便有三十名服刑罪犯抵达城中,补足劳力缺口,可供城中工事修缮、灾后重建所用。” 游邵点了点头,神色间透出几分连日操劳后的疲惫,却依旧条理清晰: “如今城中乱象渐平,诸事稳步运转。再过几日,便可彻底稳住滨州局面。你与一众下属尽心操劳、有功无过,我自会将诸位功绩如实上报,禀告京城巡察御史,论功行赏。” 沈念闻言,脸上难掩喜色,却又极力克制着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只躬身道: “多谢大人谬赞!沧江历年偶有水患,滨州百姓早已习于防灾自救,卑职不过循规履职而已,不敢居功。所有出力人员,卑职皆已逐一登记在册,日后定会尽数呈上,秉公报备。” 游邵轻轻颔首,不再多言。 沈念不敢久留,夹着狐狸尾巴,一路小步退了出去。 等人走远,游邵才幽幽开口:“公爷,那人好像认出你了。” 国师此时已淡淡摘下面具,露出那张一贯清冷的脸,神色不见半点波澜:“许是地方官吏有我的画像通传存档,不过我觉得他不敢声张,不会随意外传我莅临滨州的消息。” 两人回房洗漱一番。 今日裴景不敢再出来晃悠,堂里只坐着南清一人。 见国师进门,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行礼过后,南清抬眸轻声问道:“兄长奔波一日,想来已然饥乏。厨房备有凉粥小菜,皆是清淡养胃之物,我这便去热来。” 游邵实在不想浪费粮食,也没了推辞的力气,整个人瘫倒在椅中,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的懒散:“麻烦你去热热吧。” 粥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游邵却有些心不在焉地舀着,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心思却飘得老远,想的是今日中午被人半强迫喂粥时的画面。 越想,头垂得越低,脸也越发烫得厉害,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红。 他一口气喝完那碗粥,用帕子胡乱擦了擦嘴,轻咳一声掩饰:“南清,你也早些歇息。” 说罢便起身,与国师一前一后,缓步走进了那深深的院落。 睡前,游邵还没忘了一件正事。他停下脚步,认真道:“公爷,我昨日求了一位不知名的神仙,祈愿他帮我解决一些难题。没想到真的解决了,我许诺过要每日感谢他。” 国师闻言,只是微微颔首,松开了牵着他的手。 游邵便独自站在院中,双手合十,朝着夜空虔诚地拜了下去。 月光洒在他那身云兰色的衣襟上,勾勒出一道的清丽侧影。 那双素日里潋滟生辉的眼睛此刻缓缓阖上,莹白温润的脸颊泛着月光,恬静无欲。 整个人比殿中供奉的玉身菩萨还要静谧几分。 衣带随夜风轻轻飘摇,仿佛下一刻便要乘着风,飞升到那轮清冷的月上去。 国师隐在廊下的阴影里,背手而立。 一身玄色衣衫本就沉暗,此刻更是与夜色融成一片,唯有那双目不转睛地凝望着游邵的眼睛,像是这片浓墨里唯一未被吞没的亮色。 游邵心里默默念叨着:“现在条件有限,无法隆重供奉答谢神明。唯有一片赤忱真心,日日诚心致谢,感念神明庇佑之恩。” 国师立在他身后,静静看着他祷告的模样。 一丝微光如同萤火虫般悄然没入他的眉心,他微微阖上眼,再睁开时,眸色已经染上了浓得化不开的溺恋。 而游邵转身的那一瞬,恰好将这样的神情尽数收进了眼底。 那目光太过炙热、太过深沉,将他全然包裹。 游邵心头骤然一空,整个人瞬间就软了下去。 国师伸手揽住他单薄的身子:“夜里风凉,回屋吧。日后不必立于院中露天祷告,你心底赤诚,心念所至,神明皆能感知。” 游邵却是一脸严肃,不肯松口:“那怎么行,态度要端正。” 国师低头,指腹轻轻碾磨着他微凉的耳尖,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好,皆依你,你心意如何,便如何便是。” 一番收拾妥当,游邵靠在国师怀里,那双手臂稳稳揽着他的肩膀,在他额前落下一个轻吻:“这几日劳累了,先睡一觉,我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