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上从容应对:“这两年家中变故频发、世事浮沉,境遇几经波折,人历经风雨,自然褪去青涩,有所成长。” 卫珩却只是紧紧盯着他的脸,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耐人寻味的意味:“游兄比起那时,似乎是通达了许多。” 主位上的沈仲远这时忽然开了口,笑容里带着几分探究:“卫侄,你与游大人这般相谈甚欢,聊的是什么?” 这一问,竟叫满座顷刻间安静了下来,不少道视线又悄然聚了过来。 卫珩神色不改,笑意依旧从容:“不过是同窗旧谊,叙叙旧罢了。” 话虽如此说,他的笑却没那么简单。 周遭几位官员也趁机凑趣搭话,言语间虽客气,却总要绕着弯儿地提上一句“国师大人的青眼”“游大人真是好福气”之类的话。 听着是恭维,细品之下却又带着几分难以言明的轻视与探究。 游邵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一片透亮,这般言论他早就习惯了。 左右已经是男妻,他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正当气氛微妙之际,厅外侍女端着精致食盒缓步而入,躬身上菜,高声唱名:“新席上桌——神仙醉酿灵朔肉!” 这一声唱名,顿时叫满座哗然,交头接耳间尽是惊叹:“沈大人今日竟舍得把这道菜都端出来了”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 “沈大人这般破费,想来是真心实意地想结交几位大人啊。” 沈仲远抚须含笑,神色自得,缓缓开口道:“诸位不必惊叹,这等绝世珍馐,并非我所能寻得,皆是托卫侄的福分。此番灵朔珍品、神仙佳酿,皆出自卫侄门路,鄙人是千金难寻。” 一语道破,满座众人看向卫珩的目光愈发敬畏尊崇。 游邵不明就里,只是瞧着满座这般郑重其事的反应,便知这必是什么稀罕物件。 卫珩望着他脸上那点藏不住的踌躇,似笑非笑地开口:“怎么,不合游兄的胃口?” 游邵摇了摇头,随口扯了个谎:“只是平日里吃着药,不知这道菜会不会与药性相克,故而谨慎些。” 卫珩闻言淡淡一笑,耐心地解释起来:“游兄无需多虑。这神仙醉,乃是珍稀灵树百年结果,天然酝酿而成的佳酿,无凡俗酒水的烈燥之气,温润养身。而灵朔,乃是常年喂食仙药的灵兽,肉质细嫩鲜美,常食可滋养身心,延年益寿。” “仙丹?”游邵心头猛地一震,这仙丹,不会正是…… 卫珩望着他错愕震惊的模样,眼底笑意深浅莫测,语气平淡道:“正如游兄所想。只是以游兄如今的身份,日日伴于国师身侧,想来这般寻常灵物,已然入不了游兄眼界。” 游邵干笑一声,知道这人是在试探自己。 面上竭力维持着那份从容:“卫兄这是从何说起,仙丹何等珍贵之物,我这等寻常之人,哪里配得上。” 卫珩不置可否,只是淡然饮了一口杯中酒:“那游兄倒是要好生尝尝这滋味。” 游邵一时进退两难——这筷子伸也不是,不伸也不是。 丹药配酒,这不是等着自己副作用发作闹笑话呢。 他抬眼悄悄望向席间旁人,却见众人早已狼吞虎咽地夹起那盘肉,吃得满脸尽是飘飘然的陶醉之态,仿佛尝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珍馐。 再回头看卫珩,那人仍是不紧不慢地饮着酒,唇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静静地打量着他。 游邵心里飞快地骂了一句“死瘸子”,存心看我窘迫难堪是吧? 小心贪杯伤身,直接喝瘫了! 面上却仍强撑着那副得体的笑意。 南清这时发力了,只见他神色坦然,直接抬起盘子将那灵兽肉吃进腹中,一脸我就是坏孩子又如何的模样。 “兄长身体素来不好,还是不要浪费了这等美食,我来代劳即可。” 游邵在心里默默给南清点赞,面上确实一副不便发作的责难,秀眉紧蹙,嘴唇微颤。 随即转身抱歉对卫珩说道:“家弟还小,性子顽劣,卫兄见谅。” 卫珩只是笑笑:“游兄此次前去荻溪,与我府邸相近,日后少不了叨扰,还请游兄不要介意。” 说罢就推着轮椅走了。 —— 酒宴散去时,已近三更。 游邵扶着微微发沉的脑袋走出知府府邸,夜风迎面吹来,神志稍稍清醒几分。 刚走下台阶,却见卫珩的轮椅不知何时等候在廊下,身旁竟连一名伺候的下人都未曾跟随。 游邵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依旧云淡风轻,拱手道:“卫兄怎的还未回府?夜色深沉,夜路难行,还是早些回去歇息的好。” 卫珩缓缓转动车轮,向他靠近几分,唇边挂着一贯的浅笑:“游兄一路车马劳顿,想来已是累坏。今夜这场宴席,不知合不合游兄的胃口?” 游邵含糊应道:“知府大人款待周全,只是这般隆重规格,着实叫人受宠若惊。” “受宠若惊?”卫珩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裹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以游兄这般身份,承受这般排场,原也是理所应当。” 游邵听出话语之中绵里藏针,不愿再与他迂回周旋,淡淡开口:“卫兄若无旁的事,我便先告辞了,同僚尚在外等候。” 他转身欲走,身后忽然传来卫珩的声音,语调骤然沉下,带着近乎急切的低哑:“今日,总算是让我见到你了。” 游邵脚步一顿,回头恰好对上对方的双眼,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警觉。 “卫兄这话是……”游邵话音未落,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寒光破空袭来。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一柄短匕不知从何处激射而出,划破沉沉夜色,直刺卫珩所在之处。 匕首却没能伤及对方分毫,像是撞上一层无形屏障,在半空猛地顿住,迸出细密火星。 游邵这才骇然看清,匕首袭来的方向正是自己身后,竟是阿柘出手阻拦。 紧接着响起“嗤”的一声轻响,一道极细极亮的银线凭空浮现在夜色之中。 丝线自远处高墙之上延伸而出,径直牵向卫珩,紧紧缠绕在他的手腕与脖颈,勒得极深。 卫珩浑身剧烈一颤,紧贴皮肉的银丝,转瞬便在他手腕、颈间勒出两道刺目的红痕。 他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唇边却诡异地扯出一抹森然笑意:“看来……今日是无法得手了。” 话音未落,那道银丝猛地震颤一下,如同遇火消融的蛛丝,骤然消散在夜色里,不留半点痕迹。 卫珩身子一软,眼皮沉沉阖上,整个人直直朝着后方倒了下去。 游邵看着那晕过去的卫珩,后背止不住地流冷汗。 阿柘动作利落,几步上前把那把刚才飞出去的匕首捡回来,反手藏进袖中。 游邵看着他这份镇定,心里才稍微踏实了一点。 不远处几个小厮听见动静,脚步急匆匆赶来,躬身问道:“诸位大人,可是出了什么变故?方才听闻廊下有声响,我等特来查看。” 游邵咬着舌尖,压下震颤:“无事,方才我与卫兄闲谈,许是卫兄不胜酒力醉倒了,劳烦你们过来,将卫兄好生送回居所歇息。” 那小厮闻言立刻应声,转头就唤了几个同伴过来,动作麻利地围上前扶轮椅:“多谢游大人体恤,大人先行移步,伺候卫公子歇息之事,交由我等便可。” 游邵微微颔首,侧身抬手,示意身后立着的南清与阿柘跟上,缓步转身离去。 —— 那几个小厮推着轮椅往正厅去了。 厅中灯火通明,杯盘狼藉,沈仲远还端坐在正中,姿态一如方才宴席上那般从容。 当卫珩被推进来,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脖颈手腕间尚未干透的血痕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缓缓抬手,宽大袖袍轻挥:“尔等尽数退下,无需在此伺候。” 满厅仆役侍女闻声,无人敢多言,齐齐躬身行礼,轻手轻脚退出正厅,反手将厚重的雕花木门缓缓合拢。 沈仲远从宽袖里取出一只素白瓷瓶,指尖捏着瓶身,将里头澄澈的药液缓缓喂进卫珩唇间。 卫珩悠悠转醒,睫毛先是一颤,眼神有一瞬的茫然,随即眉目骤然拧紧,眼底闪过一丝极厉的凶色。 他又被夺身了。 沈仲远静静立在轮椅旁,抬手轻抚颔下三缕长须:“卫侄,今日看来,你体内异魂已是越来越难压制。” 卫珩垂落的五指骤然收紧。 没说话,唇瓣紧抿,下颌线绷得冷硬。 沈仲远目光微深:“今日宴席之上,你可是从那游邵身上,看出了什么古怪端倪?” 闻言,卫珩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我今日初见他,便一眼断定,此人绝非昔日的游邵。” 闭上眼,似是在回忆:“从前的游邵呆板木讷,性情拘谨怯懦,遇事只会局促退让,周身尽是迂腐书生气。可今日此人,言谈举止机敏通透,进退有度,全然是换了一副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