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柘挠了挠自己圆滚滚的脑袋,显然还是没转过弯来,但还是老实应了:“那我这就去打水。” “且慢。”游南清又拉住他,“再等等。” 阿柘干脆一屁股蹲在地上,一脸认真:“小主子,你倒是同我说说,主子这是在做什么呀?” 游南清抬眼,一脸小大人的老成持重:“你主子与海定公乃是夫妻,自然是在做夫妻夜里该做的事。” 阿柘恍然大悟,一拍手:“公爷竟是这般厉害,隔着这么远,竟也能把那娃娃塞进主子身上!” 游南清听得直揉额角,哭笑不得:“你若这般理解,倒也不算错。只是你往后可得把嘴巴和耳朵都捂紧了,别再去打扰。” 阿柘立时用力点头,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我不听了不听了,等会去打水便是!” —— 游邵醒来时,天光已大亮,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屋外的人。 他这般色令智昏,回想昨夜阿柘明明打了水搁在门口,难道真是听到了动静? 心里更加羞愤。 自己分明没敢发出半点声响,怎的这耳朵竟灵到了这个地步。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收拾好心绪,穿戴整齐。 推门而出,却见游南清仍如往常那般端坐一旁看书,阿柘则蹲在桌边,仔仔细细擦拭着自己的匕首,两人竟都是一副风平浪静的模样。 游邵轻咳一声,强作镇定:“都在啊,那我们……用早饭吧。” 阿柘却是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性子,抬头便道:“主子,往后您若是要与公爷隔空相会,同我说一声便是,不必这般遮遮掩掩的。” “我自会塞紧耳朵。” 游邵脸色瞬间涨红:“你、你怎么知道?” 阿柘毫无保密的自觉,黑亮的眼珠子直勾勾望向游南清,显是把人给卖了个彻底。 游南清倒是气定神闲,搁下手中书卷:“兄长与海定公乃是新婚夫妻,夜半温情乃是人之常情,我与阿柘皆能理解。兄长无需窘迫,下次大可直言,不必刻意避讳。” 游邵彻底没了话,这古代的小孩虽没有电子产品,可还是早熟太多。 他完全骗不过…… 颓然坐倒在凳子上:“这几日不会了……往后照常赶路便是。” 昨夜那宝石似是已然失了光泽,想来是一次性之物,如今再通不了话了,他得安分一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等收拾了包裹下楼,看见裴景候在驿站门口。 游邵一见那脸色吓了一跳。 眼底两团青黑,偏偏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远远瞧见一行人的影子,裴景整个人猛地一振。 几步迎上来,隔着老远就站定招手,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游大人,可算等到你们了!” 说着话,目光却已经越过游邵。 得,又是奔着南清来的。 南清倒是先他一步走上前去,规规矩矩一礼:“裴大人晨安。” 裴景连忙摆手,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南清公子你我相知投契,何须如此拘礼见外?往后大可直呼我表字文渊便可。” 好家伙,聊了一天就成知己了。 裴景从袖中摸索半晌,取出一枚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 双手捧到南清面前,那模样竟带了几分郑重: “昨日与公子相谈之后,在下辗转难眠,思绪却如泉涌一般止不住,索性连夜成诗一首,聊以赠友,还望公子不要嫌弃。” 游邵即便再讨厌裴景,可听着裴景又是一夜没睡,也是瞪大了眼睛。 这人真的疯了? 游南清微微躬身,双手郑重接过那卷诗笺:“多谢文渊公子厚赠。公子才思斐然,这般佳作恰好合我心意,实属珍贵。” 裴景闻言喜色更浓,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雀跃。 忙不迭又道:“不知今日可否有幸,再请南清公子移步我车中,沿途煮茶论道,续昨日未尽的山川之谈?” 游邵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忍不住开口:“裴大人,你还是先歇一歇罢,你这几夜怕是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不要命了?” 裴景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耷拉。 倒是南清先一步躬身回绝,语气温软:“文渊公子盛情,南清心领。只是公子连日劳顿,身心俱疲,今日便不便贸然打扰了。还望公子珍重身形,莫要过度耗损心神。” 裴景这才敛了神色,怅然叹道:“往日身居朝堂,终日被条条框框拘束,眼界狭隘。昨日听闻公子畅谈山川风物,天地格局,才幡然醒悟自身浅薄,窥见天地辽阔,方知自身诸多不足。” 言罢,他郑重拱手一礼,姿态谦逊诚恳:“但愿来日尚有机缘,能再听公子高论,解惑开窍。” 两人你来我往地客套着。 游邵示意阿柘把行李都拾掇妥当,自己率先撩帘上了车。 南清过了好一会儿才跟着上来,安安静静在一旁坐定,伸手又去取那本翻旧了的书。 游邵瞧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忍不住挤眉弄眼调侃起来:“四弟果然不同凡响,今日就得人家表字去。啧啧,文渊,倒是亲近得很。” 南清眼皮都没抬一下,语调依旧淡淡:“怎么,兄长不是盼着我与裴大人交好,如今倒又挤兑起我来。” 游邵酸溜溜地哼了一声:“怎么不与兄长说说什么山川之论,是嫌兄长听不懂?” 南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翻书的手指顿了顿,才慢慢道:“不过是寻常山野闲散志趣,不值一提。兄长素来胸怀家国,不屑山野闲情,素来主张大丈夫当立庙堂、观天下、济苍生,视山林隐逸为消磨心志,我便以为兄长无心听闻罢了。” 这话噎得游邵一时接不上口。 他哪里知道原主从前都说过些什么混账话。 无赖解释道:“如今都要往那偏僻山村去了,喜不喜欢也由不得了。” 想起自己这个粉雕玉琢的弟弟对自己这般冷漠,想必全是原身的错。 他清了清嗓子,又厚着脸皮开口:“你上回不是说要写一份荻溪附近的文录给我,什么风土人情、山川地势都要写全了的,我怎么至今没瞧见?” 南清闻言放下书卷,从随身行囊里翻出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没来得及给兄长,此刻看也不迟。” 游邵一见那蝇头小楷便觉头皮发麻,忙不迭抬手捂住眼睛,苦着脸道:“哎呀,这眼睛怎的忽然不适,想是方才那烈日灼得狠了,晒伤了眼睛。” 车外晨气尚还带着一层青灰色,日头压根还没探出头来。 南清抬眼瞥了他一记,狠狠戳穿了他:“此刻天光微凉,并无烈日灼晒。兄长,是你无心阅览罢了。” 被当场拆穿,游邵也不尴尬。 顺势放下遮眼的手,厚着脸皮顺势耍赖,理直气壮道:“既然我眼痛看不清,那便劳烦四弟读给我听。” 南清点了点头:“也可。” 随即用那副毫无起伏的嗓音,一板一眼地念了起来,像是背书一般毫无感情。 “荻溪县地处江南西南隅,属丘陵河谷地势,西靠青冥山脉……” 字字句句都像是私塾先生枯燥念书,听得游邵眼皮打架、耳膜发疼,昏昏欲睡。 忍不住伸手去捏他那张圆润的小脸:“你就这般敷衍兄长?” 南清立时住了口,抬眼望着他:“那我便不读了。” 这下换游邵一哽,哭笑不得。 他觉得自家这弟弟是土象星座,半点情绪都不接。 他索性开启戏精模式,委屈巴巴垂下眼眸,絮絮叨叨:“真是弟大不中留啊。小小年纪就这般叛逆,宁愿反复翻看早已背熟的旧书,宁愿与初识的外人畅谈山河大道,也不愿多陪兄长说几句闲话,真是让兄长颇为伤心。” 游南清看着他夸张做作的模样,无奈抬手轻扶额角,不做辩驳,也不拆穿。 车帘外忽然探进来一个小巧的脑袋。 阿柘小心翼翼看向车厢内,轻声问询:“主子,可是出了什么事端?” 游邵演戏被当场打断,瞬间有些尴尬,飞快收敛脸上的委屈神色。 换上一副温和慈祥的笑意,对着阿柘温声安抚:“无事无事,我不过是与南清闹着玩呢,不必多虑。” 阿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眨了眨眼,不多追问,乖乖缩回脑袋,重新守在车外。 南清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半分不为所动。 游邵在心想这孩子当真是铁石心肠。 他轻咳一声,故作大度道:“罢了罢了,一切随你,兄长不逼你陪我闲谈了。” 话音刚落,一直沉静默然的游南清却忽然抬眸:“兄长,今日车行至此,已出京城地界两百里,此地已然脱离京城官府管辖,不再受京中律法势力庇护。” 游邵眼眸微眨,瞬间收敛了所有嬉闹心思:“你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