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提起随身包裹,抬脚下了马车。 日头西斜,余晖落在他脸上,虽难掩一路奔波的疲色,那双眼睛却仍亮得惊人。 眉眼间竟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潋滟,倒叫人一时移不开眼。 裴景比他先到,此刻正候在门口,与游南清并肩说着话。 见他下来,语气温和了不少: “今日与南清公子一路结伴同行,闲谈诗文、论道古今,只觉时光匆匆。令弟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实在令人惊叹敬佩。此番机缘,多谢游大人促成。” 游邵闻言立刻转头望向南清,眼底满是赞许。 真真是不愧为他的好弟弟! 不过一日的脚程,便叫裴景这般毕恭毕敬起来。 他喜上眉梢,面上却仍谦虚推让:“裴大人过誉了。是南清有幸,得大人悉心提点。” 正说着,店家迎上前来招呼: “诸位大人一路劳顿,辛苦万分,楼上厢房已然备好,干净整洁,请各位大人上楼歇息。” 这处驿站显然不比前两处繁华,虽也是上房,格局却简单许多。 只两间套房连在一处,中间隔着一道不起眼的暗门。 游邵一进门,视线便落在桌案上的一只匣子上。 他心念一动,走近打开,里头竟是一枚色泽剔透的宝石,底下还压着一封书笺。 阿柘凑过来,满心好奇:“主子怎么今天还有东西?” 游邵轻咳一声,语气随意:“是公府送来的,估计是交代一些要事。我晚上再看,先吃饭先吃饭。” 游邵搁下筷子,今日胃口不好,剩得多了些,全靠阿柘扫尾。 看着阿柘慢条斯理将几个馒头都吃进肚子里,仍是意犹未尽。 游邵震惊道:“你这般饭量,平时是不是给你吃食备得太少,若平日吃不饱你要与我说。” 阿柘擦干净嘴,摇摇头:“主子,我自己出发前备了干粮,饿了就啃几口,并没有挨饿。” 游邵拍了拍他的脑袋:“干粮多硬多难吃,以后点菜多点些,我养你一人吃饱还是可以的。” 阿柘舔了舔嘴角:“谢谢主子,主子只管点您爱吃的菜就行,我都能吃。” 游邵眼中又多了几分慈祥:“好,以后饭管够。” 阿柘虽然是个杀手,到底还是个孩子,又是从南边逃荒来的,下次还是得多准备些好菜。 然后望向游南清,又耷拉下眉毛,这两个孩子,一个爱吃一个厌食,真是活脱脱的对照组。 于是端起兄长的架子:“南清,以后还是要多食些,把脾胃养好,身子也就矫健了。” 游南清文雅地喝完清粥,淡声说道:“兄长说的极是,南清知晓了。” 得,软硬不吃。 游邵想着几日后,就得在清粥里加点蛋白质和维生素。 循序渐进,一步一步来。 阿柘利落地将吃完的碗筷端到楼下,游邵拿起帕子擦干净桌子。 这点小事懒得叫小厮一趟。 等夜色降临,游邵将要洗衣服送去侍卫那边。 一开门,阿柘正眼巴巴望着他,游南清则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着手。 两双眼睛落在他身上,在等他开口分配房间。 差点忘了这茬,今日这房间格局不同,卧室都有两张小榻,大厅却没有。 他自是有自己的私心。 游邵清清嗓子,“今日赶路辛苦,你们早些去隔壁房歇下吧。” 阿柘整个人瞬间绷紧了:“主子,那怎么行?我是您的贴身护卫,自然要守在您房里,护您周全!” 他说着说着又不自信起来,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低了几分:“难道……难道是我睡觉打呼太响,扰了主子安眠?” 游邵被这天真的猜测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从何解释,支支吾吾地“这个……那个……”了半天。 脸上倒先烧红了一片。 游南清倒是干脆,抬手在阿柘额头上轻轻一敲,声音清脆:“兄长这是有要事处理,你随我去隔壁房歇息便是,莫要多问。” 游邵本以为自己脸皮已经足够厚,可南清这般通情达理的模样,反倒让他生出一股“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窘迫,耳根子瞬间又红了一层。 他干咳一声,故作镇定:“极是极是,为兄确有机密要事,需连夜商讨,你们且去休息。” 游南清也不多说,伸手拎住阿柘的后领,像拎小鸡崽子似的把人往暗门那边拖,边走边道: “此地距京城不过两百里地界,尚算安稳,况且楼下还有两位侍卫值守,不会有什么闪失。” 阿柘被拖得脚步踉跄,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比划,一脸的不情愿都快溢出来了。 可主子的命令又不敢违抗,只得梗着脖子小声嘟囔:“主子,我耳朵灵敏得很,稍有动静我便能听见,您若有事尽管唤我便是!” 游邵闻言耳尖都红透了,这哪能听…… 忙不迭摆手:“不会有事的,你且安心睡你的。” 直到两道暗门先后合拢,游邵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起身坐到桌边,指尖有些迫不及待地打开匣子。 待看清信中所书,游邵心跳骤然如擂鼓。 国师说,需将这枚石头嵌入令牌凹陷之处,便可实现短时间内的远距离对话。 他之前心里想着,竟真就应验了。 这令牌真要成手机了!只不过是最古早的小灵通。 游邵郑重其事地取出那枚随身携带的令牌,又从锦囊里摸出那颗流转着幽蓝光芒的宝石,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将其嵌入凹槽。 刹那间,蓝光骤然亮了几分。 一道近乎透明、飘逸如烟的细线从宝石中袅袅升起,径直向远处延伸而去,直至消失在夜色深处,再寻不见踪迹。 游邵倏地站起身,绕着那细线转了半圈,才发现这光线所指的方向,竟是偏北——正是国师所在的方位。 他心下暗想,这东西说不定关键时刻还能当指南针使唤,是个意外之喜。 正欲坐回榻上细细打量这枚令牌。 忽听得一阵极轻极浅的声响自令牌中传出,似是水流击石之音,若有若无。 这就……通上话了? 游邵捧着令牌,凑到唇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不敢确信的试探:“公爷,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那头先是一阵清浅的声响,仿佛是玉佩不慎磕碰到什么坚硬之物,叮的一声轻响。 片刻之后,那道低沉清晰的嗓音才姗姗传来:“我在。” 只这两个字,游邵便觉心跳不已,手心里都沁出了薄汗。 整个人紧张地发抖。 小声道:“公爷,你这令牌怎的这般厉害,竟还能实时传音,真教我大开眼界……” 国师那头的声音懒洋洋的:“这几日恰巧寻得几块合用的石头,便顺手做了这器物,让人给你聊以解闷。” 游邵腹诽,哪有人把这般精妙的法器说得这样轻描淡写的。 即便是放在科技时代,也是玄之又玄的玩意。 他正欲再夸两句,却听那头传来的水声渐渐清晰起来,忍不住问道:“公爷,你在做什么?我这边听着,倒像是有水声。” “我刚进了温泉,正在沐浴。”国师答得坦然。 游邵脸颊瞬间腾起一阵热意,连带着耳根子都烧了起来,这岂不是…… 声音也软下几分:“公爷今日怎的这般早就得闲了?” “今日陪你。”国师的声音很淡。 游邵心跳陡然又快了几分,手脚都麻了,只讷讷地“嗯”了一声。 他这般一个究极宅男,平日里能打字绝不肯发语音,能发消息绝不肯打电话。 此刻对着这传音,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半晌没说话。 那头国师主动问道:“你现在做何事?” 游邵咽了咽口水,答得老实:“公爷,我刚用过饭,把南清打发去睡了。准备擦擦身子就歇息。” 驿站的条件毕竟比不得京城,烧水沐浴甚是麻烦。索性只要了巾帕与胰子,简单擦洗一番了事。 “这般说来,”国师那头传来一声低笑,“我们倒是在做同一件事。” 游邵急忙说道:“我先不急着擦洗,想先同公爷说会话。”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羞红了脸。 那头传来一阵低沉悦耳的笑声,仿佛就贴在耳边:“既如此,我们一同洗如何?” 游邵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公爷,我们离得这般远,这……这要如何一同洗?” 国师的声线忽而换了,语气平静,却带着掌控人心的力道:“现在,先脱下衣服。” 游邵握着令牌的手猛地一颤,一股热意瞬间窜上头顶,心里隐约已生出几分预感,却还是鬼使神差般乖顺地应了声:“好。” 国师的声音清冷,裹挟着温柔的强势:“每脱一件,便告知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