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二哥半跪在榻边,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却又透出一股近乎孤注一掷的坚定:“小桃,哥哥再干上几日活计,就能凑够一份血食的钱了,你,你再撑一撑。” 小桃又渐渐陷入了昏睡,再没了回应。 小莹站在一旁,神色越发紧张,眼看便要撑不住露出破绽了。 游邵朝躲在另一侧的侍从递了个眼色,那侍从会意,悄无声息地欺身上前,一记手刀,干净利落地将刘二哥劈晕在地。 小莹猝不及防,低低惊叫一声,又即刻死死捂住嘴巴。 侍从迅速将那壮汉手脚捆缚在一处,又用布蒙住了他的口鼻。 游邵吩咐道:“你去窗边望风,看看附近可有旁的人。” 侍从领命而去。 游邵缓缓抬步,走向小莹,明明面色平静无波,却带着迫人的气场。 “方才为何拼死阻拦我喂药?”他垂眸望着小莹,“还有刘二口中的血食,是什么东西?” 小莹浑身力气尽数抽离,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脊背佝偻,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塌,整个人如同被抽走魂魄,呆滞茫然。 半晌,嘴唇哆嗦着,才说出秘辛:“刘二哥说……有些人有门路,能弄来那些吃过仙药之人的血肉。哪怕只是吃上一星半点,也能医好小桃的病。” 一瞬间,无尽的寒意与荒谬感席卷全身,游邵只觉天旋地转,头脑阵阵发晕,身形微微晃动,险些站立不稳。 原来如此。 “你是怕,小桃若真吃了这药,日后也会……” 小莹涕泪横流,几乎语不成句:“是!公子!就是如此!” “若是叫人知道她吃了一颗仙药,怕是当日下午,就要被生生活剐分食了!” 她猛地抬眼,带着近乎绝望的哭喊:“公子,小桃不是你们这些达官贵人,日日有家仆护着。” “您若是真要喂她这药,倒不如让她此刻就痛痛快快地去了!” 游邵心头巨震,气血翻涌不止,血压开始不稳,头脑阵阵昏沉眩晕。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邢夫人的尸体被人偷走,如果也是为了这个用处…… 稳住摇晃的身形,眼底寒意层层沉淀,戾气暗生:“邢夫人遗体被盗之事,你必然牵涉其中。” 小莹瞳孔骤震,面色瞬间惨白如纸,眼底满是慌乱心虚,双手撑地,不停向后退缩,头颅疯狂摇晃:“不是我!公子,我没有偷夫人遗体!我不敢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不是你亲手所为,却定然有你参与。”游邵语气笃定,无半分迟疑,“那日灵堂之内,你鬼鬼祟祟、行迹诡异,绝非偶然。府中守备森严,外人无从潜入,对方能精准把握邢夫人死期、下葬时辰,提前布下地道、做好万全准备,必然有府中之人内应通风报信。” 侍从上前两步,利落扣住小莹双臂,牢牢控制住她的身形,不让其乱动躲闪。 游邵负手而立,那素来艳丽的面容此刻冷冽如寒窟:“你本心不坏,一心挂念小桃性命,我心知肚明。若是交由旁人审讯,严刑拷打、酷刑加身,你只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小莹身躯剧烈颤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我是被逼的……公子,我是被逼无奈啊!他们只给了我一包特制粉末,命我悄悄涂在邢夫人的棺木外侧,其余之事,我一概不知,我真的一无所知!” 游游邵薄唇紧抿,气血再次翻涌,胸腔闷痛不止。 线索在此中断,只怕今天抓到的人,都是这样一知半解。 这条产业链被经营到了何等完善的地步! 紧接着,一股更为荒谬、更为骇人的念头,翻涌上来:那座墓园里,又能有几具贵人的尸身,是真正完整地留在棺木里的? 作者有话说: 预警:这是一个极度封建的社会剧情会比较悬疑,但是不会过多描写可怕和血腥 这件事情,已然不是他能够左右和掌控的了。 垂着眼,长睫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看向身侧垂首侍立的侍从。 声音带着疲惫与沙哑:“你可有联络外援、传信求助的法子?” 那侍从闻言立刻躬身垂首,姿态恭谨,神色间带着几分愧色,低声回道:“回公子,此地偏僻隔绝,寻常传信路径皆被截断,属下暂时无计可施。” 又快速补充道:“只是公爷素来缜密,麟卫一众暗卫时刻隐匿四方,暗中护佑公子安危,公子可开口传唤,他们定然即刻现身听令。” 一语点醒梦中人。 国师身边那些神出鬼没的黑衣人,原是叫作“麟卫”。 一直在他身边护着。 游邵踏脚出了院门,抬眸望向浓密的树冠:“麟卫可在此处?我有要事相托。” 话音未落,树顶骤然掠过一道黑影,动作轻捷如隼,不带半分多余声响,便落于院中青石之上。 躬身垂手:“公子有何吩咐?” 游邵暗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不适,语气沉稳而郑重:“去告诉公爷,我在此处探查到一桩要紧之事,需要调更多人手来控制局面。” 黑衣人闻声颔首,应答干脆利落,无半分迟疑:“属下领命。” 稍顿,他又沉声补了一句:“主子已然动身前来此处,车马赶路,约莫片刻便至,公子无需焦灼。” 游邵微微点头,心中稍稍安定。 有国师亲至,再棘手的局面,都有了兜底的底气。 转身再次踏进那间弥漫着血腥与药味的破屋。 炕上躺着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的小桃,少女双目紧闭,身子微微颤抖,一副濒死之态。 游邵垂眸,目光落在掌心那枚莹润通透的丹药上。 内里却藏着逆天药力,也藏着无尽的血腥与贪欲。 他不再迟疑,俯身抬手,捏起小桃的下颌,将丹药稳稳送入她口中。 温润药力顺着喉间滑落,瞬间游走四肢百骸。 原本气息奄奄、性命垂危的小桃,胸口起伏渐渐平稳,苍白的脸颊也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小莹瘫坐在一旁,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浑身克制不住地轻颤。 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却终究不敢再上前阻拦,只是眼角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游邵缓缓直起身,眸色沉沉,落向身侧的小莹:“今日,我便带你与小桃一并回国公府去,让你们专职在我院子里伺候。好好待在国公府,往后再没有谁能伤害得了你们。” 小莹浑身一震,骤然抬眸,眼底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似乎从未想过,这般天大的好事,竟会轮到自己这个刚才还险些酿下大错的下人头上。 游邵看着她错愕动容的模样,又添一句,语气郑重严肃,带着几分警示:“今日这颗丹药之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切记要守口如瓶。” 小莹狠狠地点着头,膝行跪地,一连磕了几个响头:“奴婢替小桃,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奴婢绝不敢外泄半个字。”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沉稳的车马轱辘声,带着一种压迫人心的沉稳,由远及近,缓缓停在院门之外。 游邵闻言,胸腔骤然一闷,一股沉郁的浊气堵在胸口,压得他呼吸微滞。 他竟不知该怎么面对国师……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沉静的寒凉。 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沉重:“我虽护你们性命,可你先前沾染错事,无从辩驳。稍后自有审讯之人问话,你只需据实应答,我便保你与小桃性命无虞。” 小莹泪光闪烁,长跪于地:“奴婢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再不敢起身,只是压着声音,低低啜泣着。 游邵不再多言,转身抬步,径直踏出屋门。 院外残云蔽日,天地间一片清寂苍茫。 竟是下雨了,丝丝缕缕的细雨洇湿了游邵所有的思绪。 只见一辆玄黑镶金的马车静静停在路边,肃穆华贵,在遍地荒芜之中更显突兀。 国师已然站在马车边等候,身形挺拔如岳,衣袂垂落,一动不动地立在烟雨天地之间。 像是一座亘古不移的山脉,仿佛世间没有什么事情能真正难得倒他。 游邵望着那道熟悉又令人心生敬畏的身影,身子止不住打了个哆嗦。 雨幕太厚,两人之间似是隔着河流。 脚步虚浮地走近,细眉紧蹙着,眼尾红晕止不住蔓延,他撑不住了…… 细雨打在轻微颤抖的长睫上,水色的眸子愈发朦胧,宛若晕染开来的山水画。 清雅至极,却也孱弱至极,藏不住满身的疲惫与悲戚。 他勉强牵动唇角,想要扯出一抹规整得体的笑意。 可心底积压的情绪层层堆叠,早已冲破了他自控的底线。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漫上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滚烫细碎,砸在衣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