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彻底不敢再往前迈步了,心里飞快地盘算,万一真走出了这处庄子的地界,撞上了外头埋伏着的杀手,那不就完蛋了。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树枝,只觉心跳一下比一下清晰。 深吸一口气,靠在一株老树边,忽然想起,不如学着昨夜那样,自己也学一声鸟叫,国师会不会循声来找他? 于是他学着昨日黑衣人的暗语,张口便叫了一声。 出来的却是一声地地道道的母鸡叫,咕咕咕。 游邵瞬间脸红了。合着连学个鸟叫,他都学不明白。 他叫了一阵,无人应答,百无聊赖之下,索性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泥地上画起圈圈来打发时间。 不知不觉间,那圈圈竟渐渐画出了一副轮廓分明的胸肌来。 游邵猛地一惊,手忙脚乱地拿脚把那图案全都抹了个干净,嘴里念念叨叨地自言自语:“游邵啊游邵,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了?怎么能时时刻刻都这般发情。矜持点,稳重点啊!” 正自我反省着,鼻尖忽然嗅到一缕若有若无的暗香。 起初还极淡,可不过片刻,那香气竟越来越浓,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直往骨头缝里钻。 游邵的眼神瞬间直了,浑身的燥意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般,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他循着那缕香气,脚步虚浮地往前走去,整个人恍恍惚惚,像是醉氧一般,连自己是怎么迈开腿的都不甚清楚。 穿过层层交错林木,拨开缭绕薄雾,一座雅致清幽的木质高阁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莫不是……国师炼药的地方? 游邵心里隐约有个声音在提醒自己,这般机密之地,不该私自窥探。 可他的脑子此刻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口水疯狂地分泌着,喉咙一阵阵发紧。 他望着那高高在上的阁楼,双脚却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踏上了石阶。 朱门沉如古岳,漆色是经年沉淀的深墨,纹路被岁月磨得古朴。 寻常时日里,便是狂风骤雨也难撼动分毫。 可今日,竟被一只虚软无力的白皙纤手,轻轻巧巧地推开来。 天光从四面雕镂的玄窗筛入,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上,细碎的尘埃浮动。 游邵神志昏沉,双目迷蒙,跌跌撞撞地闯了进去。 凭着本能移动,一个不稳,撞上了环墙而立的黑檀木书架。 架上陈列的几本线装古籍微微晃动,几本古朴的线装书应声跌落,书页翻飞,“啪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堂内荡开。 游邵被这一声吓得整个人一震,燥热昏沉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单纯执拗的念头:东西落了,该归回原位。 他呆呆地弯腰捡起,指尖翻开一页,入目全是密密麻麻的批注。 手轻轻摸上那残留着纹路的字迹,好难……看不懂。 越想看清,眼前的字迹越是层层叠叠,扭曲成模糊的墨色虚影。 促使脑袋越发昏沉。 于是不再去窥探,伸手将书卷胡乱往书架空格里拢去。 闻着那越来越浓郁的药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堂中一座青铜香炉静静燃着什么灵草,青烟袅袅盘旋而上,气味清冽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可这缕清香落在游邵鼻端,却完全被那股更浓烈的药气盖了过去,游邵浑身发烫,如坠云雾,连脚下的路都看不真切,踉跄两步,直挺挺地跪倒在了一方绘着阴阳鱼纹样的大理石地板上。 冰凉的凉意让他意识清醒了几分。 这处地方,不像是什么炼药房,倒更像一座祠堂。 两侧垂挂着素色的道幡,无风自动,轻轻摇曳着,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响,像是有谁在耳边低语。 正上方悬着一块古朴的牌匾,边角被岁月磨得发亮。 游邵浑身汗津津的,脱力地跪坐在地,抬头望去,只见那牌匾上两个大字正不停在他眼前旋转,晃得他眼花。 守一。 守什么,一又是什么?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两个字明明简单得很,他此刻却是一个都认不出来了,仿佛所有智商也随着这满室药香一并蒸发了。 四周的环境越是庄严古朴,他的脊背便绷得越紧,浑身汗毛倒竖。 那种感觉,像小时候偷了母亲藏起来的零钱,只等着下一秒就要被人发现、惩罚。 眼泪不知何时便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将他那张本就白皙泛红的脸打湿了一片。 胸口的衣衫也因体内那股蒸腾的燥热被自己无意识地扯开,露出一截汗湿的锁骨。 脑子里迷迷糊糊地只剩下一个念头:再往前一点,就能偷到丹药了。 拖着一身散乱的衣物,深一步浅一步地朝里爬去,原本齐整的鞋袜早不知何时脱落在半道上,沿路留下一串凌乱的踪迹。 进了内阁,正中央立着一座青铜炼丹炉,炉口正吐着浓烈的烟雾,青紫色的烟气翻涌盘旋,几乎将整间屋子都吞噬其中,恍惚间竟不似身处人间,倒像是踏进了什么仙家秘境,又或是妖窟深处。 游邵迷茫地眨了眨眼湿漉漉的眼眸,长长的眼睫沾着细碎的湿意。 大量的药香涌入鼻腔,鼻尖不受控制地频频耸动,涎水不受控制地漫溢出来,沾湿了唇角。 是丹药,有药吃了…… 他挣扎着直起那双纤细的手臂,跌跌撞撞地想要爬起身,去够那炉中之物。 指尖眼看就要触碰到丹炉边缘,一支拨弄药草的精铁拨针却横空而来,稳稳地拦住了他的去路,将他急切地手指挑开。 游邵眼圈瞬间委屈得泛红,可当他抬眼望向那站在他面前的人影时,却是猛地一颤,整个人吓得跌坐在地上。 啊,被人发现了。 要被惩罚了! “不要罚我,不要打我。”他立马求饶,一双含着水汽的眼睛,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随着他轻微晃动的脑袋四处飞溅。 烟雾稀薄处,一人静静立在丹炉之侧,身着玄□□袍,腰间束着玄玉革带,身姿挺拔端严,如孤峰峙岳,岿然不动。 可那双垂落的眼眸,却太过暗沉深邃,落在游邵身上时,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双臂本能地紧紧环抱住自己,身子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可预想中的责打,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那支冰凉的拨针轻轻抵在他的下颌处,稍一用力,便逼得他不得不仰起头来。 游邵抿紧了唇,唇线绷得笔直,心底又慌又怯,长睫簌簌轻颤,湿漉漉的眼眸怯生生抬起来,小心翼翼望向眼前之人。 只听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自头顶落下: “丹炉余焰未消,烫手。” 游邵的神志依旧迟钝滞涩,只乖巧地点了点头,眼底水光晃动,一副全然听话的模样。 下一瞬,那道清冷嗓音再次落下,带着淡淡的审视意味。 “为何来此处?” 游邵满心慌乱,止不住地口水都快打湿了胸前的衣襟,却怎么也不敢承认自己是来偷药的。 脑袋来回晃了晃,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囫囵句子来。 那人轻哼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若是不说,今日便将你丢进这丹炉里炼了。” 话音落时,抵在他下颌的拨针微微一动,轻轻扫过他细腻温热的脸颊。 微凉的金属触感擦过肌肤,带着一丝薄凉的警示。 游邵瞬间僵住,眼泪止不住地掉。 “不要不要,不要炼我,我不要死,我,我是闻到了药味,所以来……讨药。”他急得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哭腔,指尖下意识抬起,捻住抵在颌间的拨针,却不敢用力,生怕惹怒对方,“求您不要打我,我不偷就是了。” 那人垂眸凝视着他,眼底暗沉不明,语气依旧平淡,不疾不徐地追问:“你说,该不该罚你?嗯?” 尾音轻轻上扬,带着几分慵懒的审视,低沉磁性,莫名勾人。 游邵被这道嗓音震得心口发麻,浑身燥热之感比先前更甚,掺进了几分他道不明的、隐秘的悸动。 脚趾忍不住蜷缩绞缠在一起。 他用力摇了摇昏沉的脑袋,泪眼婆娑:“不要罚我,我什么都可以做,求您不要罚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抵在颌间的拨针骤然一顿,停在原处,纹丝不动。 头顶落下来的那道沉沉目光,仿佛又深邃暗沉了几分。 游邵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湿漉漉的视线望向前方:是我说错话了?是生气了? 未等他理清纷乱的思绪,身前之人已然收回手腕,转身离去。 径自走到一旁的青玉石案边坐下,拿起桌上玉盏,微微仰头,缓缓饮下盏中液体。 此后便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再多说什么,像是彻底不理他了。 游邵心里一慌,指尖不安地攥紧了衣袖。 那炉中青烟太浓,他根本看不清案边那人的神色,只当自己是被罚跪在此处,不许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