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文清看清是公府专供的上等文墨,神色瞬间郑重,连忙双手轻推,恭敬推辞:“兄长,这般贵重物件,我万万不敢收下,家中文墨已足够使用。” “无妨。“游邵轻轻按住他的手,语气平和笃定,“这是拨给我的份例物件,府中从不过问去向,你只管拿着。” 呵呵,他连更贵重的都敢不要脸索要,弟弟还是太客气了。 游文清迟疑片刻,终究不忍辜负兄长心意,小心将文墨收好,垂首郑重一礼:“文清多谢兄长照拂体恤。” 游邵起身将他送至院门,管事候在外侧,引着游文清缓缓离去。 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才意识到自己忘了披外衫出来。 转身回屋,重新坐回案前,续写未完成的试药手记。 他思索片刻,提笔添上一句:服药后困意浓重,四肢酸软乏力,难以支撑清醒。 这条绝对清晰真切,毫无虚言。 这药直接让他昏睡了一天一夜,比蒙汗药都好使。 大致内容都齐全了,游邵开始中译中,全部翻译成古字,就当学习。 转瞬夕阳西垂,暮色漫入院落。 傍晚用膳时,游邵看着案上快要完成的试药报告,心满意足。 身体好,精神好,胃口也好,比往日多用了几筷子炒时蔬。 饭后管事捧着一叠拜帖入内,躬身呈上:“公子,近日城中各家世家陆续递来拜帖,多是赏花宴、文会雅集之类邀约,我尽数收存呈上,不敢擅自做主,恐误公子事宜。” 游邵随手翻过,大多是陌生世家落款,宴聚日期尚远。 他拿不准这些人用意,随手将拜帖推至案角搁置:“先放着吧,待我手头事忙完,再慢慢翻看定夺。” 管事应声退下。 游邵拿起那张字迹孱弱歪斜的试药手记,对着落日余光细细通读一遍,仔细对折整齐收好。 以后求药的成败,就落这张上了。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试药我是专业哒~求善待 翌日,游邵难得睡了个踏实无梦的安稳觉,没有病痛折腾,没有半夜渴醒,一觉睡到天色大亮。 身子透出那股健康的慵懒劲简直让他热泪盈眶。 简单梳洗完毕,坐回案桌前,翻出压在砚台下的小账本。 咬着炭笔,开始盘点一下自己最近在国师那里白嫖到的好处。 【收】 无名奇效丹药一枚 (药效惊人,暂时无名,回头问国师有无正经名字) 两次刀下救命 (国师你是我的神) 多剂名贵调理汤药 (根本负担不起的好东西,白白浪费,肉疼) 两锭金子、若干碎银 (全是人情) 笔尖转到支栏上,游邵有些头疼,几番顿笔,才写下两条。 【支】 量体、制衣。 试药报告还没验收,只能算是应付未付。 望着左边一长串挤不下的收栏,游邵自欺欺人把两锭金子那一栏划掉了。 这钱还是不算了,没花自己身上。 最后提笔在支出旁画了正字后两笔,终于补齐了五笔,端端正正。 但是细看全是他漏风的尊严:未采纳的建议、难吃的山药糕…… 游邵萎靡地窝进椅子,深深叹气。 很好,自己欠国师欠得离谱。 原本他都规划好了,慢慢攒够五笔存在感,再顺理成章、不卑不亢求药。 结果自己这破身体完全不按剧本走,说垮就垮,搞得他硬生生开口求药,节奏全乱。 游邵闭眼,狠狠琢磨着怎么回馈一波,把人情债稍稍抹平一点。 让自己显得没那么空手套白狼。 下厨这条路直接被他拉黑。 上次心血来潮的糕点,成品又丑又难吃,还被狠狠批评,纯属黑历史。 思来想去,也就老本行雕刻能拿得出手。 正好这几日国师不在,自己多多练手,总能拿出一件看得过去的小玩意进献。 而且雕刻文玩摆件,这总算是君子之为了吧。 应当不算不务正业。 游邵当即喊来素馨,让她传话管事,找几块质地细腻、适合雕刻的好木料过来。 管事听说游公子要木料,虽是一头雾水,但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去库房挑选。 半个时辰后,三块木料摆上案桌:黄杨木、紫檀木、一块质地普通的青冈木。 管事捧着三块木料上前,见他细细掂量挑选,又多问了一句:“公子若是要雕琢摆件,库房还有成套篆刻印石、刻篆文的细刀,需一并取来吗?” 游邵闻言心里一动,他压根没学过篆刻,横竖现在闲着,索性先备一套放身边,往后有空还能慢慢摸索练手,便点头应了。 管事领命,转头又额外取了一整套篆刻工具一并送来。 游邵拿起桌上木料随手掂量筛选,紫檀木太硬,他现在体虚手抖,根本驾驭不住;青冈木削开一看,纹理杂乱,拿不出手。 最后只留了质地温润、软硬适中的黄杨木。 然后他开始构思题材。 他刻人像最拿手,削下一块小木。 他尝试雕刻出迷你国师小人,但是越刻越觉得奇怪,尤其是那冷峻眉眼一出,他就有一种被盯着做坏事的感觉。 脊背一凉,阴风阵阵。 不行不行,这东西送出去显得他心怀不轨太了解国师,不送出去摆房间里显得像是扎小人下巫术。 这玩意不能刻,游邵赶紧将未完成的小像毁尸灭迹了。 还是刻山水摆件文雅。 回想国师的审美,这人清冷禁欲,半点不爱浮夸奢华,书房梨木屏风只浅刻山水,庭院是假山莲池、流水草木,干净雅致。 妥妥的山水治愈系审美。 游邵心里有数了。 他脑海里精准复刻出院里的最惊艳他的山水景致:玲珑假山错落,石隙喷细流,九曲溪水绕着堂前莲池,粉白莲花随水轻晃,干净又清幽。 考虑到自己如今手抖肌无力,他果断放弃精细花瓣,容错率太低,一碰就崩。 小荷才露尖尖角也是一番风味。 游邵从前从未雕过木料,那玩意太贵不如石膏来的划算。 手一下刀他就狠狠感受到差距。 以前雕石膏简直随心所欲,石膏质地松软稳定,成型极快、容错率极高,哪怕落刀失误,蘸水打磨修补便能复原。 可木雕全然不同,木质天然就有纹理,落刀一旦下重、走偏,便是不可逆的明显痕迹。 没刻多久,他额角就冒了细汗,太耗费心力,全程靠意志力硬撑。 只能刻一会儿歇一会儿,用热毛巾湿敷缓过手腕的酸胀发麻,再继续干活。 对待国师的事情,不能有半点马虎。 他耐着性子一点点修去毛边,细细打磨层次,将那方清幽静谧的庭院小景,尽数浓缩在方寸黄杨木坯之上。 雕琢耗时良久,天光悄悄偏移,日头从中庭缓缓西斜,不知不觉便耗去近两个时辰。 窗外挑起灯笼,屋内光影闪烁,案上的木雕景致,也终于彻底完工。 游邵满意看着自己的木雕处女作: 嶙峋假山玲珑通透,层次感掌握得很好,石间细流也浅刻隐现,宽大荷叶层叠舒展、边缘微卷,特别有风味。 素馨端着温热餐点轻步入内,见他俯身案前、指尖沾着木渣,额角一层薄汗,连忙上前轻声规劝:“公子,已然过了午膳时辰,您大病初愈,万万不可久坐耗力,先起身用些吃食,歇息片刻再忙吧。” 游邵抬眼望了眼窗外,居然已经天黑了,手腕酸胀发麻,连抬手都微微发颤。 但是刻了木雕不上光油总觉得缺点什么。 看不出整体效果。 “无妨,不差这片刻功夫。”他抬手止住素馨劝说,“你去唤库房管事再过来一趟。” 素馨见他神色执拗,只得应声退下。 不多时,管事快步入内,躬身候立:“公子有何吩咐?” 游邵摩挲着细腻干涩的木面,出声询问:“府上修缮木器、养护小件摆件,一般用何种油料?” 管事闻言即刻应答,条理清晰:“回公子,府上木器雅件,素来只用上等熟桐油。质地清透,不遮木纹、不艳不俗,可锁水防裂、养润木色,最适配黄杨、紫檀这类细腻木料,是世家养护文玩摆件的惯用法子。” “那就取少许来。”游邵点点头。 管事领命,很快取来一小罐精制熟桐油与干净细软棉布,恭敬奉上。 游邵接过,蘸取极薄一层桐油,顺着木雕纹理细细擦拭、均匀抹开。 薄油缓缓浸透木质肌理,原本温润浅淡的黄杨木色泽瞬间提亮,通透柔和。 木雕上的嶙峋假山、隐现流泉、舒展荷叶尽数活了一般,原本略显干涩的木面瞬间温润发亮,整座方寸小景鲜活立体,古韵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