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从前,母妃是因为没有依仗才如此行事,可如今她有我这个女儿在,又是一宫主位,何以如此怯懦?”公主又说到气头上,狠狠推了案上的一方青石荷叶摆件,倒像是恨其不争更多些。 “公主不如想想,娘娘平素最在意什么。”谢相呴终于答。 颜穆珍本只是想将心中的憋屈一吐为快,倒真想不到此事也能得到谢相呴的主意,转头看着他,一时有些惊了。 “世人大多求安逸二字,若非被逼到绝境,何来卧薪尝胆、破釜沉舟?许正是因为娘娘如今已身居妃位,又有公主倚靠,故而才更加谨慎内敛。” ……公主的母妃是如此,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你说得对……”细细想来,颜穆珍不由笑了。其实道理并不难懂,缘何她就是没有想到?大概是只顾着生气,一时心里也有了计划,立刻露出笑颜,“最先见到你时,你便帮本宫解了作诗的麻烦,现在还能为本宫出主意。” 再看谢相呴模样精致,一张小脸上似笑非笑的眼睛,也和他哥哥有几分相似,不免更加喜欢,竟轻叹着说了句体己话:“可惜本宫没有你这样的好弟弟。” 颜穆珍是肺腑之言。仔细想来,她虽得官家、皇祖母喜爱,可是母妃只得她一个女儿,宫中的兄弟表面爱护尊敬她,但哪里会这样真心相待?若真有个兄弟,母妃今日也不至于还这般畏缩了。 听着她平缓惆怅的音调,谢相呴的心像是骤然被针扎住,细细密密的疼,让人难以喘息。 可他依然听见自己开口,声量很低:“殿下,”恰到时机的欲言又止,面上却依然照着预想般微微摇头,玩笑般说:“旁人都只当我是个孩童,不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颜穆珍却握住他的手,温声道:“你是生暗人,许多事也不好同你兄长说,如今你只当我是你的姐姐就好,有什么事都可以同我讲。” 自称在此时悄然变了,公主身体很好,握着他的手泛着暖意,却又柔和,和母亲一样,也和姐姐一样。 谢相呴微微张唇:“我……” 在他的有意促成下,平穆公主又与谢川杉见了几次,二人私下会面的行为虽有些逾矩,但到底懂得根本分寸,不会出什么错。 公主喜欢兄长的温柔风雅,至于兄长似乎也动了几分真情,大抵再过几月,赐婚的圣旨便会传到平宣侯府。 哥哥与公主到底还有七分真心,可自己这样做,与利用算计母亲的父亲和平宣侯府众人,有什么区别? 去利用,去算计,去伤害。 痛楚仿佛连到指尖,他衣袖下的手都不自觉发抖,谢相呴难得仓惶地抬眼看公主,却见颜穆珍关切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倾诉。 谢相呴深吸一口气。公主身体康健,不需要自秋便燃炭取暖,微寒的气息进入他的肺腑,冻得他险些哆嗦,“不瞒公主,公主应当也知道,府中长辈早就为我定下了和李家二郎的婚事,但我怕李家二郎。他阴晴不定,我不喜欢和他呆在一处。” 颜穆珍思量一瞬,立刻问:“我记得是李贞的弟弟?”她又忙撩开谢相呴的衣袖,紧张问:“他对你动手了?” 谢相呴摇头:“虽没有对我动手,行为却总不太规矩,且我们都在肖家学堂念书,李家二郎常常欺压一个出身低些的同窗,动辄侮辱打骂,我看着十分害怕,但大抵碍于文信侯府威压,他家父母也未曾管过。肖公子倒是看不过意说了两句,不料李家二郎反唇相讥,我劝他也不听。” “岂有此理!”颜穆珍曾由太后抚养过一段时日,祖孙关系极好,果然生怒:“肖氏为皇祖母母族,肖家子我也是见过的,是个好儿郎,皇祖母甚是喜爱他。这个李二竟敢在肖家学堂如此造次,莫非也未将我皇室看在眼底?” “公主息怒。”谢川明闻言连忙劝解,但出言却无意识火上添油:“其实李二郎本性大抵不坏,只是或许是因他哥哥得宠,行事实在——” “他有个那样的哥哥,德行能好到哪儿去?”颜穆珍却已顺下去直接定论:“何况一个幼童岂敢,他如此行事,也是仗着那李贞。此人媚上欺下,常进谗言,肆意诋毁朝臣,实在可恨。” 说罢,颜穆珍扫向身边的侍女:“官家此刻应当下朝了,你去将李贞传到左掖门候着,本公主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威风可耍。” 他没有选错时机,昨天他问过肖嘉佑,公主的舅家被李贞在御前暗讽奢靡,果然,公主动怒了。谢相呴始终并未抬眼,只轻声劝解:“公主息怒,勿要冲动。李舍人是天子近臣,公主此时若直接将他召到左掖门,似乎不妥。” 他只点到为止,颜穆珍沉吟片刻,怒意渐渐消退:“你说得对。”李贞如今正得官家喜爱,谢相呴若不劝她,她真将李贞传去惩罚一番,极有可能叫官家不快,引火上身,还免不了被那些文臣参折子。 正沉吟间,面前的谢相呴居然直接跪了下去。 颜穆珍连忙要扶他,却听见他声音微弱,“李贞势大,我不想公主因我与他……公主今日愿意听我说这些,我已很感激。” 颜穆珍一时更愤懑,更有些愧疚,恨不得直接去爹爹面前告状,但谢相呴的声音又响起:“家中有一处寻花园,木樨开得正好,兄长想邀公主共赏。李家二郎时常黏着我,想来也会到园中,只求公主能敲打他几句,让他待我不要过分放肆轻贱。” 他小心翼翼看着颜穆珍,一双漂亮的眼睛泛起一层微薄的雾气,“公主,可以吗?” 蓦地,颜穆珍想到小时候。那是爹爹还只是亲王,他猎到一只小狐狸,说要剥皮给她做个拥项,还让人将狐狸带上来,展示它美丽的皮毛。 狐狸中了箭,却还活着,可怜兮兮哼唧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委屈地盯着她,叫她在爹爹面前哭成了个大花脸,求情一定要放过那只小狐狸,爹爹终究拗不过她,捏着她的脸同意了。 谁想悉心给狐狸治好伤,亲手抱着狐狸玩时,那狐狸转头就狠狠咬了她一口,将她手背都咬得出血,而后遁入树林中,叫侍从们怎么去找,都寻不到。 …… 预想中,公主不应该沉默这样久,谢相呴的心情难免忐忑,想要再开口圆场时,却被公主伸手扶起,听见她答:“若我是个皇子,一定立刻帮你取消了这婚事,可惜我现在能做的,只是帮你警告李二。” 谢相呴看着神色认真的她,眸色微动。 平穆公主并未注意到他这样细微的表情,很突兀地问:“我很怕蛇,你兄长应该不会喜欢那玩意儿吧?” 谢相呴不知道她为何忽然有此一问,但还是如实答:“……兄长也怕蛇。” 入宫前,谢相呴和母亲一起用早膳,桌上一道桂花牛乳糕软甜合宜,谢相呴多用了一块,母亲见状,便提到平宣侯府名下的寻花园,说木樨开得正好,也叫谢相呴出去走走赏景。 母亲一片好心,谢相呴自然应下。 第二日下午,他便邀兄长去了寻花园,不过多时,一顶小轿也入了园中。 行至园中木樨林外,芳香虽甜腻,其实也掩不住树木独有的清气,况且秋高气爽,还混杂冷意,这样嗅着,倒纯真许多。平穆公主的侍女已在外等待,见了他们盈盈行礼,谢川明才望向兄长:“我就在外头走走。” 谢川杉颔首,掩饰不住的欣喜,笑着走入木樨林中。 为方便与公主见面,他和兄长都没有带什么侍从,仅有的几人此时也一一屏退开了。 谢相呴踱步向着心中的位置去,也难免想着些事。 父亲是个不管事不中用的,母亲暗里已卖出大半嫁妆,为着整个平宣侯府,可即便她如此付出,却还饱受磋磨,自己昨日去向所谓祖母请安,她竟还敢提起姐姐。舅舅昨日又被弹劾玩忽职守,外祖的身体更不好了……终日忧虑思索,方才有的放松又一点点消失。 至于李家人。 李吉星可恶狠毒,而他全家的依仗李贞媚上已久,公主对他厌恶至极,日后自己亦有机会再去推动,若她愿意出手,文信侯府便也不算那样坚不可摧。 他一人久蛰,却让李宿承担更多苦痛,自从那日知道那些事后,他已经等不及了。 “谢相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