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颂橙缓缓睁开双眼。 一直坐在床边看他的男人的那个小孩。 “所以他们在你身上做药物试验,所以高中时你跑步后会流鼻血晕倒,所以你的器官已经逐渐衰竭了是么……所以,你……”说到最后,他的表情有些看不清了。 温颂橙心平气和接过话:“就算没被杀死,我也注定活不过三十岁。” 就算两人再次遇见了又怎么样。 他们注定没有未来。 悲剧的源头太早了,这是谁也无能为力的事情。 “……”牧今越静了许久,忽然弯下腰,温颂橙不明所以,直到牧今越的头贴着他的胸膛,里面有一颗健康的心脏在跳动。 牧今越平静说:“我不觉得宋家人烦了。” 甚至,他应该对宋澄说声谢谢。 温颂橙哑言,反正不知道为什么牧今越和宋家——尤其是宋父会互相嫌弃。想到这里,他纠结了下,试探问:“宋家……他们还好吗?” 牧今越看他一眼:“不好说,宋云霆让你回去后跟他们见一面。” “……哦。”温颂橙莫名想咬手指了。 “然后呢,”青年投来的目光微微闪烁,牧今越早已看穿他,只问,“你想做什么?我陪着你。” 窗外云色昏黄,黑沉沉的夜幕将要从海的另一端压过来,这是他上岛的第六天。 温颂橙开口道:“我要去找乌思。” “现在?” “嗯……”温颂橙咬着唇,又松开,“快没时间了,我想知道当年货船爆炸后的事情,我也很……想见他们。” 牧今越淡淡应了。 温颂橙刚落水苏醒,吃了些东西填饱肚子,收拾完出门穿着的是牧今越的大衣,比他的外套暖和。 两人乘坐电梯到楼下,经过酒店大厅时一道身影奔到他眼前,牧今越护在他身前,面色不善看着来人。 是苏川,像专门在这里等他的,钱老板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没个正形,笑眯眯往这边望。 苏川只看了眼男人,顿感畏惧地退一大步,隔着安全距离打量温颂橙全身上下,道:“你没事了吧?” 温颂橙摇头:“没事。” 苏川犹豫了下,努力跟他解释:“你走后,房间里突然闯进来人,他们还要抓我,我就跑出去了,没注意看路,就把你……” 变故发生在眨眼一瞬间,苏川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又惊惧地见后面一道男人身影毫不犹豫跟着跳下海。 海面“噗通”溅起两道水花。 渺茫的深蓝大海里,那个黑色影子逆着浪潮,不管不顾泳向渐渐沉没的白色影子。 原来他就是温小明口中的“爱人”。 男人抱着昏迷不醒的青年上岸,浑身湿透冰凉,看过来的眼神比那群要抓他的人还冷戾,苏川顿时清楚要是青年出什么事,自己肯定完蛋了。 幸好,幸好。 苏川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温颂橙温和地说,顿了一下又道,“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抓你吗?” 苏川也不知情,只当自己倒霉。简单交谈过两句,温颂橙表示还有事要做,与苏川和钱老板告别后离开酒店。 在车开往b区宿舍楼的路上,温颂橙转头问身旁的男人,用肯定的语气:“他不知道,你该知道吧。” 牧今越揽着他,淡淡道:“我的事情回岛后万家给了我一个交代,说是已经查出幕后主使,对方认罪后自杀了,是个姓周的处长。” 听完,温颂橙一时心情复杂。 “本来,他或是你,才是那个替罪羊,懂吗。” 温颂橙明白,车窗外浓丽的天使岛景色映照进他的眸底,他半眯着眸,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万家……” 到b区宿舍楼,凭牧今越这张脸在,温颂橙一路畅通无阻,上到四楼,还是一样的残破而昏暗的走廊,掉漆的宿舍门牌,时过境迁,他不由得有些恍惚。 笃笃两声轻叩。 “请进。” 女孩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 “我进去就好,你在外面等我一会儿?”温颂橙开门前,询问牧今越。 “拿我当保镖?”牧今越抱臂倚着墙,懒散地看他,“别让我等太久了,不然收费。” 温颂橙笑笑,进去了。 外面是黑夜,夜风吹拂窗纱,女孩依然坐在一把扶手椅上,白色的长裙曳地。这次,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兔子玩偶,很旧的款式。 女孩对着他的方向,难过地叹息:“你怎么还没离开这里。” 落地无声。 温颂橙看着眼睛蒙着丝带的女孩,又看着她怀里的旧玩偶,许久后,只轻声地唤:“乌思。” 这一声包含了太多的东西,那些玻璃渣里夹着糖的记忆,痛与诀别,相见不敢相认的酸涩。 乌思的眼泪透湿丝布。 “你记起来了,小橙。” “嗯,全部都想起来了。乌思,你长这么大了。”温颂橙说不出太多的寒暄,因为现在的乌思分明和开朗烂漫的0054判若两人。 她变得孤冷、寡言,还失去了一双眼睛。 温颂橙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抬起手想去触碰那层蒙着眼的丝带,最后他语气温和:“乌思,你的眼睛……当年货船爆炸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吗?” 乌思喃喃:“当年的事……” 她会永远铭记那一天到挫骨扬灰。 “我们跳海后,苏言拉着我往岸上游,然后搜救艇到了……除了苏言,他们不救任何一个孩子。是苏言一直不肯松手,我才活下来。我和苏言坐在船上,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慢慢消失在海里。” “我们活着上岸,第一次见到岛主人。我跟苏言哭着求他,求了很多人,没人愿意搭理我们。只有我们两个活了下来。但是,想接着活下去是很艰难的事……”乌思有些恍然,“有时候,我总觉得我应该死在那场爆炸里,和他们一起离开。” “为什么不想活下去了。”温颂橙的话很轻,像是担忧它的重量会压碎女孩。 “很久很久后我才明白,死去是解脱,活下来才是折磨的开始。” 乌思起身,步子缓慢地走到窗前,风吹着她的长发,声音也被吹散了,回荡在房间里空灵而悲哀。 “为了活下去,我们跟岛主人做交易。我不知道苏言答应了什么,从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而我被送到一个客人的床上。” “我当时才满十岁,那个人的年纪可以当我的父亲。我被扒光衣服,我害怕地想跑,我哭喊求救,但这次没有任何人可以帮我。”乌思神情寡淡,是一种反抗过后认命的麻木,“回去后,姐姐说我长大了。我的容貌,我的身体,我学的舞终于发挥了它的价值。我被送给很多的客人,各式各样的,我都快记不清他们的样子了。” 说着,她又发呆了一会儿。 温颂橙默声陪着她,时至今日,天台的疑问有了答案,他终于知道乌思对于天使岛的价值。 “很多年都是这样的日子。苏言偶尔会来看我,他在给万家做事,那些脏的见不得光的,他终于能离开岛了,但再也离不开岛了。我们都在苟且偷生。” “后来,有个富家小姐意外出事失明,要合适的眼角膜,她挑中了我。得知这个消息我非常非常开心。那时候我活的太痛苦了,还以为失去眼睛就可以失去价值,就可以结束一切了。” “乌思,你……” “……但没有哦。”乌思弯起唇,低低地笑出声,“手术后,有个人用丝带蒙住我的眼睛,用赞叹的口吻说——‘这样也很漂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