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没人,温颂橙抬眼打量天花板一圈,往下至角角落落,居然连一个监控摄像头都没有。 温颂橙要查的就是福利院的资金来往,还有历史票据。他找起办公桌上散落的文件,迅速翻过一遍后放回原位,连着几个隔层,放的都是些不重要的杂乱资料。 越藏,越有鬼。 眼见没希望,温颂橙干脆放弃搜寻这间屋子的打算,正当要离开时,门边传来一道轻响。 温颂橙大步跨到窗边,一手撑着窗沿,一手接起电话,装作不经意回头看被推开的门。 令他没想到的是,开门的是一个女孩。 穿蓬蓬裙的女孩,他们刚才见过。 小女孩手还维持开门的姿势,脸上仍挂着甜美的笑容:“哥哥,我们真的又再见了。” 她歪了歪头:“哥哥,你不是要去画室吗,怎么会在这里呀。” 温颂橙按了下手机,放进口袋,淡定解释:“哥哥在电话,一走神,就走错房间了。” “啊,这样……”小女孩乖巧地抬脸看他,“哥哥,那我带你去画室吧。我在福利院长大,对这里很熟悉哦。” “好,谢谢你带路了。”温颂橙依旧含笑点头。 走在长廊上,小女孩热情地介绍起福利院。这是栋老旧的楼,留给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办公,小孩平时不在这里活动,而她连哪里摆着哪盆花都知道。 温颂橙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听她一个人欢快讲解,偶尔只是略感意外地扬了下眉。 把温颂橙带到画室,小女孩把门打开前,背过身朝他神秘地眨眼:“我叫小雅,哥哥要记得我。” “我必须要走了,下次再见。” 小女孩没问他的名字,说完话就一转身,像只翩翩跃起的小蝴蝶飞走了。 温颂橙沉思了两三秒钟,还是进到画室。 已经被弃置许久的画室,蒙了一层淡淡的尘灰,贴在墙上的画和墙皮一样黯淡褪色。 画室里还整齐排列了三十个凳椅,温颂橙围着走了一圈,有所察觉地蹲下身,摸到凳子后粘贴的名字。 很模糊,但能勉强辨认出字迹——明仔。 温颂橙看过贴在墙上的画,最晚时间停留在十八年前。 十八年前,有个叫明仔的小孩,会坐在小凳子上认真听老师讲课。 这名字太违和了,温颂橙脑补不出这幕场景。不过他经过表彰栏发现,这位“明仔”贴在名字旁的小红花是最多的,看来是位很厉害的小朋友,配这个名字称得上名副其实。 离开画室后,开幕式也差不多开始了。温颂橙回到展台周围,站在不惹眼的地方,观看万老爷子出席讲话。 万老爷子在现实看起来比视频里更加气势迫人,尤其是不说话时,年轻时那股早已融入骨血的狠劲就自然流露出来,让人不自觉产生敬畏心。 当他上台说话,笑呵呵两声,这股气势便被随之遮掩下。 一系列流程走完,最后的仪式安排万老爷子和一位福利院孩子共同按下烟花按钮。 上台的依然是蓬蓬裙女孩小雅。 小雅的模样算福利院出众的,又穿着比其它小孩更精致的衣服,能在台上见到她,温颂橙毫不感到意外。 一而再再而三地相遇,不知道是注定的缘分,还是有人刻意而为之。 小雅乖乖站在万老爷子身旁,圆溜溜的眼睛往下张望,在温颂橙这儿短暂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到了最后时刻,众人都围聚在一起,共同注视台上老人与小孩的手搭在的按钮上。 下一瞬。 轰隆爆炸声瞬间响起,一连串渐变色的烟雾窜空而起,众人皆抬头仰望这绚丽而短暂的风景。 温颂橙经受不住,他听见爆炸声就会不受控地心率加快,呼吸难受,面部表情褪成空白。 好在他能忍受,不至于失态。 但有人不是。 稚嫩而嘹亮的尖叫声几乎快冲破众人耳膜,打断这场美好的幻梦。回归现实,他们看见台上刚还纯真欢笑的小女孩,现在捂着耳朵,一脸惊恐地张大嘴巴。 声音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 台上一时陷入慌乱,有工作人员上台安慰情绪失控的小女孩,万老爷子则被人围着迎下去。 温颂橙没错过他下台时,不经意皱紧的眉头。 重要的主持仪式一过,大部分人各自散去,温颂橙还要找福利院的档案室在哪,里面有周立留下的东西。 在找的过程中,温颂橙撞见独自搬着小凳子、面朝阳台发呆的小雅。 顿了片刻,温颂橙还是走过去。 小雅注意到他,眨着湿润的眼睛看他。 温颂橙揉了揉她的细软头发,温和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还觉得害怕吗。” 小雅盯着他道:“哥哥,你是唯一一个关心我的人。台上的叔叔阿姨,我的院长妈妈,把我带下台就不理我了。” 温颂橙安抚地拍了拍她。 小雅问:“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温颂橙说了。 小雅却摇头:“哥哥,你别骗我了。每次来这里的客人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叫这个名字的人是个秃头大叔,只是名字比较秀气些。” 谎言被揭穿,温颂橙半点没慌,他甚至有点期待小女孩会继续说什么:“既然你知道,怎么不找院长妈妈拆穿我呢?” 小雅道:“为什么要拆穿你。” “如果我是坏人——” 小雅咯咯笑起来:“秘密行动,然后破坏福利院?像动画片里的大坏蛋一样?那真是太棒了!” 温颂橙一时哑言。 “……但哥哥不是,对吗?” 过几秒,温颂橙朝她点头。 小雅忽然抓住他的手臂,眼睛亮亮得看他:“哥哥,我知道了。你是来拯救我们的英雄,对吧?” “……”温颂橙失笑,“为什么这么说?” “跟我来。” 小雅跳下凳子,拉起他快步前行,左拐右拐,穿过走廊间的一条小道,小雅指着一扇漏风的窗户,让温颂橙爬进去。 温颂橙进的有些艰难,小雅体格小,很轻易就钻了进去。 进去后一片漆黑,小雅让温颂橙开手电筒,但不能太亮,通道狭窄,温颂橙得弯着腰才能通过。 五分钟后,总算走到了头,眼前视野蓦地敞亮开来,最后翻过一扇窗户,小雅拉开窗帘展示给他看。 视线所及之处,满屋的钢制开放式档案架,里面塞满了牛皮纸袋,温颂橙上前两步,随手抽出一份。 “这里……是福利院的档案室?” “是的,你知道!”小雅欣喜地说,双手交叠,“我果然没有看错人,我终于等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为什么要等‘我’?” 温颂橙向着最近的铁架子踱步,边问。 小雅则与他分开,兀自蹲下,趴在档案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份牛皮纸袋,举起。 “因为这个。” 恐怕从未有人想过,一份注入十六年仇怨,被争夺、人人前仆后继为之而死的档案,再次现世,会是在小女孩的手里。 “我在半年前找到它的。”小雅说,迈腿跑过来,纱裙轻盈摆动,把牛皮袋郑重交给温颂橙。 “怎么找到的?”温颂橙诧异问。 “告诉过你了,我了解福利院的每一处,找东西不是轻而易举吗?好吧,再加上一点运气。” 落到手里,温颂橙清晰感受到沉重的分量,里面有一百二十六页纸,一百二十六条命。 温颂橙矮下身子,靠着架子坐,动作平稳地拆开封条——很轻易,显然曾被人打开过。 小雅跪坐在旁,盯着他的动作转而说道:“我有一个好朋友,我曾经有个最好的朋友。” “我们讨厌番花福利院,虽然你们都说,我们可是孤儿,能活在福利院已经很不错啦,能有口饭吃、有衣服穿就该感恩戴德啦。” 小雅声音低落:“可我不想像个没有脑袋的布娃娃一样。你看见那些摄像头了吗?我们无时无刻不在监视之中,院长妈妈喜欢听话的孩子,教我们微笑,怎么讨好来做客的夫人先生,违背她想法的都是坏孩子,坏孩子会被孤立、被其他孩子惩罚。” 封条揭落,温颂橙抽出全部资料,闻言,目光看向她。 “我扮演我讨厌的‘乖孩子’,希望能骗到一个家庭收养……我演得不好吗?从来没有家庭看中我。”小雅叹了一口气,“我的好朋友也没有,不过他在半年前,被院长妈妈选中了。被挑选中的幸运儿会获得所有人羡慕,他们登上远渡轮船,离开福利院,从此过上幸福无忧的生活。当然,具体是不是,我们小孩子谁也不知道。” 小雅忽地转头,眼神灼灼,不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但我猜,不是的。” 温颂橙配合地问:“因为它?” “对,因为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