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阵儿,他起身走到露台,黑夜灯火下,他拨出一个电话。 对方很快挂断。 他很有耐心,挂了再打,如此来回几遍后,对方终于肯接起。 牧观山盈盈含笑。 “宝贝,你还在生我的气么?” “宋先生,关于他的全部资料都在这里。此人性别男,名叫周立,二十年前曾在国内最大的新闻报社从事记者工作,但籍籍无名,没做出什么成就。四年后周立突然从报社离职,他的同事因为交接事情找过他,发现他注销了联系方式并且家里人去楼空,后面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线人把他收集到的一叠资料都放在桌上,指着其中周立撰写的文章道:“据他的同事回忆,周立此人性格暴躁强势,上进心极强,但能力匹配不上野心,加之情商低,始终得不到领导青睐。” “还有另一位同事对他有点印象。说周立在离职前段时间,就多次请假惹领导不满,两人吵起架,周立透露他正在追查一件能震惊全社会的大案子,不过大家都认为他在吹牛,没太在意。” 温颂橙捋清时间线,周立离职那段时间正是他的父母出事后。 周立口中所说的大案子,一定跟他父母藏起的那份笔记扯不断关系。 也许周立知道的比他更多。 温颂橙从满桌子资料中拾起照片,线人看见后随之解释:“我根据您给的数据,拜托朋友追踪了他的ip轨迹,显示他最近活动区域都在滨城老城区范围内。” 老城区。 温颂橙顿有预感,再仔细看一遍照片,从不同角度不同地点拍摄,其中背景建筑多是他眼熟的,就在温家附近。 甚至其中一张拍到周立买早餐,中年男人的装着毫不起眼,背微佝偻,戴着口罩,低头找钱的路边摊老板赫然和温颂橙常去的是同一个。 也许,曾有很多次。 周立就混迹在人群里默默注视过温颂橙。 温颂橙后背逐渐发凉,这人究竟是多久藏在老城区的?又究竟盯了他多久?在暗处看着他找他又亲耳听到他身亡的消息。 若不是温颂橙备份过周立的邮箱数据,他可以永远悄声藏匿,就像一滴水混进汪洋大海。 难怪他能成为当年唯一存活者。 “还有,奇怪的是……”线人语气疑惑起来,又带着些谨慎,手指点了点角落,“您看这两个人,照片里出现过很多次,好像在跟踪我。” “…………” 温颂橙眯眼看清,忽地沉默半晌。 这俩人,一个在远处躲了半个身子面无表情看镜头,一头金发闪闪发光,另一个魁梧猛男笑容灿烂,伸手朝镜头比耶。 光明正大,大摇大摆出现每张照片里。 克里斯,哈伦。 线人沉下语气:“他们是不是您的仇家,要不要……” 温颂橙心累地摆手:“不管他们。” 午后。 老滨城街道路人来往,历史沉淀的余味在金色辉阳下愈加浓厚,外地来打卡的游客都喜欢在这一块游玩拍照。 “小哥,可不可以帮我俩拍张照?” 女孩上前轻拍了拍站在树下调试相机的青年,颇不好意思问道。 青年戴着一顶渔夫帽压住卷发,米色宽松毛衣和牛仔裤,露出的半张侧脸白净俊秀,像个阳光的男大学生。 青年把相机挂在脖子上,笑了声应好。 举起的手机对准站在景区著名打卡点的两个女孩,有人在换姿势时无意间往后多退了一步,撞上后面路过的中年男子。 镜头微不可察地一顿。 女孩赶忙对路人道歉,捡起他的帽子递还回去,男子匆匆把帽子盖住大半张脸,什么也没说,继续赶路。 “好怪的人。” 女孩盯着那个背影嘀咕一句。 拍好照,两个女孩挨一块检查,啧啧感叹小哥拍照技术真专业,说着说着一个暗自撺掇另一个,压低声:“上啊,抓住机会!” 另一个抬头偷瞄了眼青年,青年偏头深深望着远处,没注意这边。 她低下头:“我、我能行吗?” “啊呀,你都念叨谈帅哥多久了,好不容易碰到个正牌又怂了!?” “……”鼓足勇气,女孩终于边抬头边磕巴道,“小哥,你拍得真帅,呸,好!要不我们加个……” 她的声音猛然暂停,身旁青年不知什么时候已不见踪影。 温颂橙蹲点多日,终于逮到人影。 他边在身后不远不近跟着,边压低耳麦:“阿k,人已经朝前面十字路口来了,你往右走,拦住他。” 这一趟阿k非得跟着他,两人太显眼,温颂橙强行要求分开行动。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整条街,拐角的时候中年男子突然脚下一停,稍稍往后偏头,似有所觉。 温颂橙当机立断转进一家店,两手摇奶茶摇得飞起的店员头也没抬:“先生你好,请扫码下单。” 温颂橙拿出手机装样子,余光透过玻璃门反光观察中年男子动向。 手机里,沉寂许久的某人蹦出消息。 【听说回顺街有家枣泥糕味道不错,要尝尝吗。】 那家糕点铺在老城区外沿,每天排队的人能绕一条街,温颂橙才没心情买。 而牧今越,收购一家大公司并非面上那么轻松,成堆文件和开不完的会议,还要迎面无数质疑声,他竟有闲情关心吃不吃枣泥糕。 难道他想吃了? 【下次买。】 温颂橙刚打完字,余光里的人影消失在视线,他收起手机追出去,全然忘记了发送。 温颂橙确定自己被发现了。 中年男子没回头,往前走的步子越来越疾,越来越急。论对这儿的熟悉度温颂橙不及他,等他突然拐进一条小巷,温颂橙止步。 温颂橙粗略判断最有可能的出口,对耳麦说话:“阿k,他不走原路了,你退后一百米看见巷子口,堵住它。” 随后,他迈进巷子,大声喝道:“周立!” 脚步声变成急促跑步声。 温颂橙紧追着过去,他跑得不算快,也不给男人过多思考的机会,不知不觉驱赶着人往预设的出口逃。 距离在拉近,呼啸风声贯穿耳膜。 巷子口就在前面,中年男子猛地推倒靠墙堆放的小木柴,稀里哗啦砸落,拦住身后的青年。 青年抬眼:“就是现在。” 一个高壮、比围墙还高的身影缓缓现出尽头,拦住中年男子的去路。 “……” 男子停下,左右看了看,真的无路可逃,他缓慢往后退靠住水泥墙壁,手伸进衣兜里。 温颂橙不确定他有什么后招,没有贸然靠近。 他平稳说:“是我,周先生。” 你。 你是谁。 过往年华不再,周立意气风发过的眉眼垂垂有了皱纹,耸拉的眼皮掀起,他看见挺拔站立的年轻人,在光里如梦似幻。 他的面容,和死去那个孩子有六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含的情绪,像是不会有阴沉雷雨的湖泊,人人落在他眼里都是一叶平静荡漾的小船,温和而安宁。 他曾在众生里对望过那双美丽的眼。 周立颤声问:“你是谁。” “温以清和黎音夫妇之子,温颂橙。” 没人知道周立那一刻想过什么,他浑身不可遏制地发起抖来,沧桑的脸上表情似哭似笑。 他大声说:“不可能,那孩子已经死了。” 阿k站在远处,听不见。 “十六年前冬十月,温以清首次与你在湖心公园见面,此后又有三次,你们正式开始书信来往。十一月下旬,那年滨城提前进入寒冬,温以清邀你吃火锅,喝了酒,他问醉后的你悔不悔。十二月,温以清交托你一份文件,嘱咐务必保管。次年二月初,温以清携妻从外地某村庄调研返回,车祸双亡。”青年平静盯着神色恍惚的男人,以尽量平缓的语调叙述。 当然,还有一些他没说出口。 比如他们曾发生过争吵,周立想尽早把文件的内容公告于世,温以清却认为不够稳妥太过冒险。 比如温以清在最后的笔记里写——怀疑出现内鬼,他们可能被暴露了踪迹。 又比如,当年一群人陆续离世,只有周立躲躲藏藏活到最后。 周立没办法相信他是温颂橙。 温颂橙也没办法相信他的清白。 温颂橙:“周立,你有亲眼看见他的死亡吗?不管你信与不信,今天站在你面前的人,了解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也在重新追查十六年前封存的真相。” 男人沙哑说:“你只是个局外人,大可以掩耳闭目安稳过一世,又何必牵扯进来?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是局外人,”温颂橙顿了顿,说,“我有预感,我有很重要的东西丢在了真相里。我要找到它。” 温颂橙又打量了中年男人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