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颂橙……就是他们挑选的最后一个受害者。” 没有其他什么阴谋算计,他的身份只是一个被变态作案团伙盯上的普通人,仅此而已。 死的无辜,而荒唐。 从始至终,牧今越都没有说话。他紧盯着手里的这张纸,字迹歪扭,用平淡语气诉说作案过程,最后以死赔罪。 就这样轻飘飘毁了数个鲜活的生命,毁了他的全部执念,断绝了所有人进一步深查的前路。 不断收紧的手指抓穿了薄纸,攥得掌心出血,那股恨意无处发泄,恨得他心脏发痛。 他的心空了一块。 痛。 牧今越捂住那个地方,站立不稳,扶着木桌缓缓半跪在地。 “老大!”哈伦挡在众人面前,检查牧今越状况,他用众人听不懂的语言和克里斯交流,“是不是该吃药了?药呢!” 克里斯语气一顿,道:“哈伦,很遗憾。药不能缓解这种病。” 其他人注意力都在尸体身上,温颂橙则仔细观察着周围,没什么特别的,甚至那晚他和人打斗的痕迹都被抹消。 游移的视线偶然掠过那个燃烧后只剩下灰烬的火盆,蓦地一顿。余光里,某样东西折射的光晃过他的眼睛。 温颂橙蹲下身,伸手进火盆里拨开杂屑,摸到一个金属材质的东西,形状似徽章。 温颂橙擦拭干净,拿到眼前一看。 徽章图案雕刻的是一双天使展开的翅膀,花纹精致繁复,正中心凹下去的地方刻着四个数字——0126。 什么意思? 温颂橙一直在琢磨,直到前面哈伦惊慌的呼喊打断他的思绪,他悄声收起徽章。 “怎么了?”温颂橙走上前,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情况,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他低头,对上牧今越深如寒潭的视线。 牧今越问:“你也觉得,他只是这样死的吗?” “……” 温颂橙一时没回答,而是偏了偏头,目光落在那三具尸体上。他们身上的伪装已经被卸除,三人长着一模一样的面孔,但意外的年轻,可以说是和温颂橙差不多大的年纪。 温颂橙知道,一切还没结束。 就像,杀他的不止三人一样。 但到此为止了。 “……”温颂橙看着他说,“很遗憾,牧先生,事实已经摆在你面前了。” 他眼里的光很纯粹,说的话却比任何更残忍。 “节哀。” 良久,抓住他的那只手怔怔垂落。 男人不稳地站起身,注视他的最后一眼收回,面无表情转身离开,哈伦呼喊着追在后面。 温颂橙立在原地,目送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木屋外。 留在屋内的人收拾后面的事情,各自忙碌,温颂橙倚在角落,揣在口袋里的手无意识摩挲着那个徽章。 他想,让牧今越放弃是好事。 虽然很讨厌吧,但不至于把人推进火坑。 前路未卜,他不愿意让任何一个外人掺和进来,承担他的因果。 “在想什么?”瞧见发呆的弟弟,宋潇交代完事情走过来。 温颂橙回过神:“没什么……处理完了?” “差不多,后面就没我们的事了。” 隐隐一丝天光穿过树林投进木屋,宋潇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忙活这么久,总算是洗清冤屈了,等我回去睡一觉,再给那些拉踩我们家的人好好回敬。” 温颂橙淡淡一笑:“谢谢,辛苦你们了。” 弟弟能说人话了,宋潇欣慰道:“还行吧。你们打算什么通知警方?这么大个案子,总不能一直拖着。” “嗯……”温颂橙沉吟一声,“现在就可以报警了。” 宋潇:“牧今越那边怎么说,他能同意?” 温颂橙又看了眼牧今越离去的方向,只说:“他会同意的。” “大小姐,现场已全部处理完毕。”手下过来汇报,他们主要是保留证据,清除掉多余痕迹,尽量不让宋家跟杀人案有过多牵扯。 “行,走吧。” 宋潇喊了温颂橙一声,对方却没动。 “你们先走,我还有点事情。”温颂橙突然说。 宋家人撤出滨海涯岸,先后离开。 温颂橙顺着被踩扁的草找过去时,哈伦就郁闷蹲在半道上,给他指方向:“往上走到尽头,你就能看见老大了。” “还有老大心情坏,不要惹他生气。” 温颂橙问:“要是惹他生气了,怎么办?” “会坏透了,上天保佑你。” 哈伦不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温静好相处的青年,已经让他的老大无数次生气了,但还是安安稳稳站他面前。 温颂橙一笑置之,继续往前走。 越靠近涯顶,越能听见澎湃的海浪声。雾气消散,温颂橙远远望见男人站在涯边的身影,破晓天光模糊了他的轮廓,海风吹得他衣摆翩飞。 像一只随时会陨落的飞鸟。 沿岸线都是光秃的岩石,温颂橙在边缘坐了下来,双腿晃荡,脚下是百米高的深崖、拍打礁石的汹涌海水。 牧今越站立着,对身旁多出来的人置若罔闻。他的目光始终那么冷寂而遥远,眺望天际与海平面交汇的地方,一眨不眨。 温颂橙也顺着目光看过去,即使过去有很多个日夜,他就这样见证过一模一样的景色。 牧今越可真会挑位置,连温颂橙都没曾想到,他身死的木屋距离自己独自常来的地方不过几十米的路。 两个月来,他经常独自坐在这整条海岸线最高的地方,静静坐着,静静望着,直至日暮的光辉沉下。 他有一个问题,困扰在他的心间,始终没得到答案。 “你觉得,海的那边是什么?” 良久安静,温颂橙也没指望牧今越能解答他的疑问,身旁男人却突然开了口:“是各国的海上交界线,沿途分布着上千个岛屿。” 温颂橙一怔:“岛屿?我可以去吗?” 牧今越低下那双平日总高高在上的眸,温颂橙莫名瞧出几分鄙视的味道。 “……”好的,他不想知道了。 但对方显然不会心有灵犀地闭上嘴。 “交界线处于灰色地带难以管束,又多是私人岛屿……”牧今越的话顿了下,嗤道:“你可以去,开那个把你甩到海里去的豪华游艇。” 温颂橙:“……” 很好,他确信,牧今越有力气怼人,一时间肯定不想当什么陨落的飞鸟。 “你……” “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一停。接着,某人理所当然先问。 他的声线很平,却给人以一种错觉,仿佛又比底下一簇一簇的海浪还沉重:“你确定没有其他知道的了?” 温颂橙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没有了。”温颂橙平静地说。 “真的只能这样了?” “其实世界上每天都有意外在发生,有些命不好的就这样,没必要事事勉强,”温颂橙试探地问,“没必要追究下去了……对不对?” 良久,一声轻笑。“你说的对。” 温颂橙斟酌着问:“报警,行吗?” “嗯。” “让他下葬为安,好吗?” “两日后。” 天际泛起鱼肚白,已是葬礼第五天,为什么非得等两日后……温颂橙不理解,但既然牧今越能这么配合,就随他去吧。 让他晚安息两日罢了,能忍。 “跟我回葬礼?”疑惑的清澈目光投来,牧今越平静回视着他,语气尖酸,“难道不是谁说‘要以爱慕者的身份,送他最后一程’。” 事情结束,不用再保持人设了。 但是温颂橙点头说好。他想起身,手撑在地上借力,低头一瞬间并没有瞧见对方薄唇勾起了一点弧度—— 极其轻微的、愉悦的,带着纯粹的恶意。 牧今越挡在身后,站起来是有点麻烦,难道双手双脚并用爬起来?像猴一样,不太美观。 温颂橙正纠结着,一只修长漂亮的手递在眼前。 见他没反应,手指朝他勾了下。 迟疑过两三秒,温颂橙伸手搭上。掌心相贴,彼此的温度交织在一起,手掌的纹路和虎口手心有些粗粝的薄茧都可以感触到。 可是温颂橙分明记得,年少时养尊处优的少爷孤僻冷漠,对什么都厌烦,唯独画画是例外,他那双拿画笔的手也保养得极精贵,没有半点茧子。 不像现在…… 想说些什么的话到嘴边,下一瞬又觉得多余可笑,温颂橙默默咽了回去。握住的手稍一使力,温颂橙整个人被带起来,尚未站稳,耳畔传来句低低幽幽的话。 “这么笃信,我不会突然推你下去?” 温颂橙飞快松开对方的手,瞪了他一眼:“无聊。” 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杏仁眼稍微瞪大就显得溜圆,看起来像猫咪一样讨喜,张牙舞爪却毫无威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