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人就是冲着小橙来的!什么欠债还钱,都是他们给你设的套……”温以凌幡然醒悟,“他们哪里是要你的钱,根本是要温颂橙的命啊……” 当时温以凌不知道,她攥着儿子胡乱挣扎的手,瞪大的双目充满血丝,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觉得心力交瘁。 “求求你,妈,我的亲妈!难道你要眼睁睁看我死吗?!我才是你亲儿子啊!!!” 划破天空的闪电照亮这一片昏暗,屋内满地狼藉,范卓嚎哭着求饶,眼见对方手里的刀就要砍下范卓的胳膊—— 温以凌跪了下来。 她佝偻着背,她一辈子都这样被沉重不堪的命压弯了腰。 “我答应你们,放开我儿子,我答应你们……” “我答应了……” 温以凌低声喃喃,不断重复这句话。 她答应了,她也做到了。 “人都死了,你现在装给谁看啊?”范卓瘪嘴,把她拽起来,“行了,记得明天葬礼完后把钱转给我,我要用。” 不管妇人听没听到,范卓甩手走远。 温颂橙暂停手中录音,踩着长廊回荡的哭声,绕到另一边离开。 他没有回去,而是径直从后门进入教堂。离后门没多远有一间忏悔室,他的人看到温以凌今天一直待在里面。 忏悔室并不大,温颂橙进门首先是闻到股焚香的味道,抬眼便见正前方的桌案,竟供着一尊地藏菩萨像。 温以凌信佛,来教堂拜菩萨,真是慌不择路了。 地藏王菩萨,听闻是最慈悲的一位菩萨,渡世人,也渡冤魂,超度亡灵脱离苦海,解脱罪孽之人。 温颂橙原地静静看了会儿,忽而上前,拾起三支香烛,点香,低首向菩萨敬供。 不是愿菩萨渡他,而是渡另一人。 宋澄才是真正溺水逝去的那个,而真相他暂时没办法告诉谁。 这是他的罪。 但是,真相终会大白天下,无论哪个真相,无人知晓的灵魂都会得到安息。 温以凌失魂落魄回到忏悔室,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满室香火缭烟围绕在青年之间,青年长身玉立,虔诚阖眸,侧脸被光勾勒成一道极其熟悉的轮廓。 而他闻声睁眼,含笑朝她看来: “姑母,你来了。” 不仅面容,就连那唇角笑容的弧度都和某人一模一样。 一刹那,仿佛胸腔中的空气都被尽数挤出,温以凌张着嘴发不出声,睁大的瞳仁倒映青年步步走来的身影。 扶住惊吓过度、几乎瘫软的妇人,温颂橙道:“姑母,我回来了,你不开心么?” 温以凌盯着他,呆滞地摇了下头,又点头。过了许久,她抬手摸上温颂橙苍白的脸颊,眼泪也随之落下来。 “小橙……” 温颂橙笑容加深,语气轻如鬼魅:“好疼啊,你为什么要害我?” “没有、我没有……对不起,小橙,姑母也是没办法啊……”温以凌哽咽道,“都是他们逼我的,都是他们的错……” “呵呵,他们怎么错了?” 温以凌经历变故本就憔悴,被温颂橙扮演的鬼上身吓唬后,心理防线彻底崩溃,陆续将和那伙人做的交易全盘托出。 帮他们做事,所有债一笔勾销,温颂橙的遗产归母子俩,范卓再拿去另外还放高利贷的黄哥。 “……那三人既然不是和‘黄哥’一伙的,他们背后的人是谁?” “不、不知道。” 整场计划里,范卓母子只负责听从对方安排去海边接手尸体,操办葬礼,其余他们一概不知。 他们不知道,但温颂橙隐约有了答案。 两个多月前,他做了一件事。 事情刚有进展,他就死在这条路上。 迷雾后面是更大的迷雾,一旦踏入,便再也不能回头。 回拢过思绪,温颂橙给他如今唯一的人脉拨电话:“喂,姐姐,晚上好啊。” “喂,弟弟,又惹什么麻烦了?”宋潇在电话里闲声问。 “谢谢关心,并没有。”温颂橙说。“请帮我查三个人——他们在8月31号凌晨左右进出过温家,黑衣,身材中等偏廋,开的一辆黑色丰田。” 温颂橙交代:“另外,再派人去找一座废弃小屋。在滨海涯岸,具体地点我也不清楚,需要尽快。” 那是他真正身死的地方。 “……你究竟要做什么?” “不是给你一个惊喜么,”青年语气平静,仿佛说的旁人,“温颂橙不是溺亡,而是被人蓄意谋杀。” “他早就死在我落水的前一晚。” “……确定?!” “嗯,不骗人。” 身为豪门继承人,坐到这个位置哪有蠢的,稍微解释一下宋潇便知蹊跷,派人去查,叮嘱弟弟不要往外透露。 解决完事情,挂断电话。 温颂橙垂眸看向握住他的手,姑母跪在地上,怔怔仰头盯着他,透过这个逆着光的影子,仿佛看见过去稚嫩的小小身影。 “姑母,别哭啦,”小手抬起,笨拙抹掉她的眼泪,“我已经帮范卓哥哥道歉了,阿姨只是斥责两句,没有对我做什么。” 小颂橙看不见自己藏伤疤的手段多么拙劣,她紧紧将孩子拥进怀里:“对不起,小橙,是姑母没教好小卓。” “没关系。”小颂橙软软地说。 “对不起,小橙……”回忆里稚小的身影在岁月潮水中逐渐褪去,连同那些温情、却从未被珍惜的时光,温以凌泣不成声。 “……”温颂橙缓缓抽离她的掌心,“等事情结束以后,去自首吧。” “小橙,小橙!”温以凌不甘放弃拽住他衣角,始终重复一句话,“我知道错了,原谅姑母好不好?” 温颂橙不发一言,安静平和望着她,在他背后的那尊菩萨像也同这般注视着她——苦海难脱,罪孽难清。 她失力松开手。 …… 温颂橙回到教堂外,不仅没看见哈伦的身影,连牧今越其他手下也不见踪迹,不知道都跑哪里去了。 小雨转晴,夜晚云层稀薄,温颂橙在门外台阶坐了下来,黑夜中那一轮遥不可及的月亮静默着,光辉清冷洒在他肩上。 一门之隔,有人看不见今夜光景,他在陪着他的月亮。 不知过了多久,哈伦终于现身。 “你们都去哪了?”温颂橙问。 哈伦随意坐下,只道:“前面那条街有家小酒馆。” “不怕牧今越发现?” “没有老大默许,谁能离开半步。” “……噢。” 想起温颂橙坐在台阶孤单清瘦的影子,哈伦心有触动,用蹩脚的中文安慰:“听说你喜欢的人死了。” 温颂橙:“……?” 哈伦表达不好,他指着身后教堂,昨晚他们都听见了温颂橙对死者感人肺腑的发言。猛男也有少女心,哈伦最见不得爱情的苦。 他被温颂橙的真情打动。但是,哈伦说:“别难过,不会有人比老大更难过了。” “为什么?”温颂橙下意识问。 哈伦思考片刻,选择用外文道:“因为他晚来一步,错过了对方的一生。” 从大洋彼岸的国度横跨上万公里,飞机降落在滨城的那一刻,哈伦瞄见老大眼底竟然有一丝笑意,周身难以接近的冷漠都缓了温度。 仿佛想起了某个人,他就可以收起浑身尖刺。 哈伦知道那个人。 他是这些年陪在牧今越身边最久的。从一无所有再到万人之上,从被人踩到踩着人上路,能走到现在背后付出多少心血。 他曾以为老大是个想要追权逐利的野心家。 但最初,牧今越就告诉了答案——他只是想见某人一面。 很快,他就能执念成真了。 乌云之下,来自故土的风吹得他的衣角翻飞,猎猎作响。 哈伦由衷为老大高兴。 他们并不知道,幻想的未来轨迹早已轰然塌裂,直至牧今越不经意瞥向机场大屏播报新闻的那一眼,才初现端倪。 “……据初步了解,溺亡男子姓温,滨城人,二十四岁,生前从事摄影工作。目前,事件具体情况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机场人潮涌动,各种声音你来我往充盈整个大厅,乃至落地窗外逼近的阴云都证明时间仍在流动。 哈伦却感觉到老大的时间刹那静止了。 他终于听见上帝嘲弄的声响。 牧今越站在原地不发一言,甚至看起来称得上冷静自持。 可是,他的眼睛忘记了伪装。 对万事淡漠的人,竟然会有那般心碎而绝望的目光。 对所有事情运筹帷幄的人,竟会拥有全然无法掌控的命运。 哈伦顺着方向望去,新闻里清楚放出一张证件照,年轻人眉眼清冷含笑,遥遥相视,隔着无法跨越的生死两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