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玫瑰花窗,室内景象都蒙上了一层油水般的彩色,男人与尸体在光怪陆离里相拥,就像的一对爱人,眷恋缱绻。 此时此刻,温颂橙恍然大悟—— 原来牧今越不讨厌他。 没有人会去亲吻一具尸体的,更何况两人只有过一段短暂的高中同桌关系。 除非…… 对方暗恋他? 木凳嘎吱嘎吱响,温颂橙像逃避洪水猛兽似的跳了下来,整个人沉浸在一种看了场荒谬戏剧的恍惚里。 怎么可能会这样。 向来冷静的思维运行成乱码,分不清自己踉跄逃离的方向。 直至拐角,他嘭地撞上一个人。 思绪短暂回笼,温颂橙抬头,一个魁梧宛若小山似的人堵在他面前,就那胳膊上的肌肉捏死他能跟捏小鸡崽一样。 对方眯着一双灰绿色眼睛打量他,表情十分不善。 然后,对方指了指不远处堆叠的木凳,用不太熟练的中文问他:“你、干甚?” 温颂橙:“……” 夜黑风高,居然被牧今越手下抓包了。 温颂橙被“礼貌”请回接待处时,范卓竟然还有力气闹腾:“你们这是犯法的!放开我,我要进去!!!你们要对我表弟做什么——” 范卓被反手按押,温颂橙姑母情绪也将近恐慌崩溃,推搡这些人:“小卓!放开我儿子!你们是什么人……帮帮忙啊,求求你们了,不要动小橙……” 瘦小的中年女人脸上糊满了泪水,终究有不忍心的,出来扶住她。 “温姨,你别担心,那个人不会对颂橙哥做什么事的。” 女孩生有一张略带病态的瓜子脸,齐肩短发,气质清丽,她微侧着脸,藏在黑发下的助听器便露了出来。 姑母抓住她的手:“周舟,你认识他?他们要干什么?” 周舟摇了下头,表示自己也不知情。 在她身边始终站着个男人,眉目端正俊逸,肤色被晒得有些黑,t恤露出的一截小臂肌肉结实,毫无一丝累赘。 他双手抱臂,饶有兴味看好戏的样子。 周舟听两人吵得头疼,她无奈拽了下身旁男人:“哥,你去劝劝范卓闭嘴吧。” 男人叫叶渡。 周母带着周舟和叶父再婚,两人是异父异母的兄妹,是姑母家对门的邻居。四个小孩算得上一块长大,但叶家兄妹只跟温颂橙玩的好,对于范卓…… 叶渡闻言动身,蹲到范卓面前,懒散道:“听到没?我妹喊你闭嘴,再闹我揍你啊!” “叶渡你!——” “你什么你?温颂橙都走了,生前你不给个好脸,死后你倒在这儿要死不活了。”叶渡靠近他,悄声说,“该不会……里面藏着什么秘密吧?” 范卓瞳孔一震,但很快他就掩住了神色,抬起头还想狡辩几句。 下一瞬,教堂大门在面前豁然打开。 雨夜路灯下,一道惨白的光线投在男人坚冷的下颌线,映出面色冰冷森然。 牧今越走了两步,站在按跪地上的范卓面前,淡漠睥睨,只见他蠕动着嘴唇说不出半个字,和刚才叫嚣的模样判若两人。 随后,牧今越接过手下拔出的短匕,微弯下身,刀刃缓缓划过范卓眉骨上那条旧疤。 他轻声问:“范卓,你忘记这条疤怎么来的了?” 冰凉的温度引起身体颤栗,可范卓动也不敢动,脑海里关于这条疤最初的回忆爆炸一般涌来。 当年,他还没被退学之前,整日和社会上的人厮混,某次在校外惹上了大麻烦,他不敢现身,报的却是温颂橙的名号。 温颂橙被围堵在小巷子里。 本以为温颂橙至少会丢了半条命,没想到再见他时居然毫发无伤。而他身后站着个衣着矜贵的少年,同样用现在这般看死人的目光盯着范卓。 他当时干什么来着?他矢口否认是自己闯的祸,反而大骂温颂橙和那个少年,让他们滚一边去。 不知天高地厚。 当晚夜深,温颂橙不在。范卓被少年叫来的人拖到巷子里打得奄奄一息,最后,少年用刀尖缓慢而优雅地刻下了这条疤。 皮肉翻裂的痛他到现在都记得,还有少年说的话—— “当年不是告诉过你。下次见到我,要夹着尾巴说话么?” 一瞬间,全想起来了! 六年前那个少年的身影和眼前男人叠合在一起,范卓浑身颤抖起来,他终于知道自己惹到了什么样的人物。 像那夜一样,他趴在男人脚边颤声求饶:“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前一刻还嚣张至极的范卓,下一秒便如鹌鹑扑倒在神秘男人脚下,众人顿时惊得不敢说半个字,生怕招惹了这个人。 牧今越直起身,把刀扔给旁边人。 他漫不经心道:“进去吧。” 一时间没人敢动,各自面面相觑。 周舟扶着哭得快晕厥过去的姑母先一步踏进大门,路过男人时,用复杂目光看向他。 再是叶渡,他朝牧今越颔了颔首。 今夜的雨下得突然,前来悼礼的人不敢再待下去,也不能站外面淋雨,纷纷告辞回家。 温颂橙撑伞站在角落,询问今天跟着他乔装进去的记者都拍好素材了吗。 记者点头,拍拍胸脯保证自己回去后,绝对能靠这些照片扭转网上舆论,大小姐就不会骂少爷了。 温颂橙笑了下。事情做的差不多,他也准备离开这里了。 走到停在路边的黑色宾利前,温颂橙终究忍不住回头,再远远望了站在教堂大门前的牧今越一眼。 没想到,这一眼,他神色顿惊。 那个灰绿色眸的外国人手下站在牧今越身边,正对着他低声说些什么。 对方话一停,还抬手指向温颂橙所在的位置,意味明显。 该死的,这人在打小报告! 而后,牧今越似乎也朝这边投来目光,只是隔着雨幕朦胧不清。 直至打小报告的那人走到温颂橙面前,做了个礼貌邀请的姿势:“我们老大,有请。” “………” 温颂橙回头看了下自己身边寥寥无几的保镖,再数完对方的人数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一趟,算是脱不了身了。 ==========作者有话说:========== 温:(意图逃跑) 哈伦:bbb老大有偷窥狂! 牧:(高冷)(发号施令)把他给我抓过来 再次回到葬礼上,温颂橙的心境与之前全然不一样。 他脸上没表情,身边两个牧今越手下按着他跪倒在棺前,愣是半点动弹不了。 保镖被他喝止不准过来,让去尽快联系宋家。现在他顶着宋澄的身份,就是明面害死自己的“间接凶手”,在牧今越眼里和范卓没区别。 想硬碰硬,不就跟范卓一个下场吗。 之前几眼不过匆匆一瞥,现在面对面,倒是给了温颂橙仔细打量牧今越的机会。 年少时,牧今越头发长,习惯用额前碎发遮住眼睛,显得冷漠孤僻,而今时隔六年,他整个人已经发生脱胎换骨的变化。 牧今越剪短了头发,鬓角干净利落,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他那双无机质般的眼眸,看什么都如看死物一般,像静止的磁流体。 他以前鲜少会笑,如今只是微勾一下唇角,骨子里轻蔑和傲慢就会彻底暴露。 温颂橙看着看着,就生起气来。 这可是他的葬礼,两人什么关系身份啊,这人就蛮不讲理接手了他的葬礼,自己还只能眼睁睁看着忍气吞声。 牧今越朝他抬了抬下巴:“你就是他救的那个人?” “……”温颂橙默然。 盯了他一会儿,牧今越的眼里除去众生平等的蔑视和冷漠外,还多了些厌烦、不解,以及很多嫌弃。 仿佛在说:温颂橙就用命救了个这样的人? 面前西装革履的男人弯下腰,与他平视:“既然他救了你,那葬礼三日,你为他跪丧到出殡,如何?” “……”温颂橙分明记得他那便宜表哥是打算明早就火化下葬的,但显然眼前这人不搭理对方。 而且,这根本不是询问!而是纯威逼,没有利诱,他还不能拒绝。 自己给自己跪丧。 好样的,牧今越。 温颂橙避开他的目光,不说话。 时至夜深,一场秋雨断断续续地下。 弥漫的雨汽自草木四面八方围拢,笼罩住整座小教堂,仿若托起一座散发着微光的孤岛,偶尔有巡逻的人手穿梭其间。 教堂内一片静谧。姑母被叶家兄妹带回去休息,范卓不肯离开又畏惧牧今越,坐在离最远的角落偷瞄前面两人。 温颂橙跪坐在棺前,脸色苍白到毫无血色,但还是能勉强看出一点生无可恋。 因为牧今越不管还有没有活人在场,对他的尸体动手动脚。抚摸他的脸,和他的手十指相扣,还低下头吻吻唇角,或是凝望他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