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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页(第1页)

杨一秦懒得换地方,又不得不给同病房的重症患者腾出一块地儿,只好让人在陪护区又拉了张病床来,添上简单的监测设备跟折叠屏风,这间原本为他独尊的病房就这么分出去一半,反倒不无聊了。  每次换药都火烧火燎地疼,杨一秦能忍,都难免满头大汗,赵景年终于有空问他的伤是怎么回事。  “昨天有人医闹。操……”杨一秦一提这事儿就来气,没生气片刻,又是浓浓的无奈,“唉,重症监护室有个马凡综合征病人,主动脉夹层破裂,必须立马手术,我们抢救了十二小时才救回来,可惜最后还是多器官衰竭,在icu没熬过去。闹的是她丈夫,他不仅是重度脸盲,还有精神病史……”  杨一秦比普通的医学生有更多的机会去习惯手术室外的生离死别。可那些跪地乞求,那些声嘶力竭的痛哭,他还是不能不动容。  医院是他的,不是主刀医师,他也愿意去当宣告噩耗的神鸦。可况曾朋义十分信任这位年轻有为的杨副院长。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十几个小时的抢救让杨一秦身心俱疲,说出口来就好像不带感情,“曾先生,您太太在五分钟前因术后多器官衰竭,已经去世了。希望您能节哀。”  曾朋义定了许久。  那张黝黑粗犷的脸庞上是少见的复杂,从焦灼到茫然无措,只需要眉宇之间的一丝微动,而后深刻的绝望席卷而来,一种杨一秦从未见过的情绪悄然酝酿,最终爆发。  “你说什么!你们在放屁!不是说这种成功率有百分之七十吗?不是说主刀医生是这方面的专家吗?!专家呢,我要问问他!”  主刀的医师还穿着墨绿色的刷手服,想上前劝劝,又被杨一秦叫住:“没事儿老师,我在这儿吧。”  曾朋义有躁狂症精神病史,还有伤人记录,杨一秦实在不想再激怒他,在他只是发泄情绪的时候,都没叫安保。  曾朋义颓废地瘫倒在地,手里还捏着铁制的食盒,他控诉着,谩骂着,含混发颤地咆哮着。  “不是说最好的吗?!你们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会死人?八十万!我卖了房子才来到京城,给她找最好的医生,还是死了!没做手术之前都活的好好的,我还给她翻身,给她喂饭!现在你们把她治死了!”  杨一秦半跪在他身前,任他的声音落在身上,尝试着解释:“曾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可病人的病情发展到这一步,昨天那种情况,手术是唯一的选择……”  “你能理解什么……”曾朋义放声大哭,模糊之间,他拽着杨一秦白大褂胸前的名牌,看清姓名后,哭得更加撕心裂肺,“杨医生……你这种人怎么会知道我们有多苦啊……我,我也不活了!”  曾朋义突然暴起,冲向走廊的另一头。杨一秦立马追了上去,拦腰绑住人,大声喊道:“曾朋义!你冷静点!你死了你儿子怎么办!”  “放开!否则我连你一块儿杀!”  楼层的安保迅速赶来,拖着暴怒到双目猩红的曾朋义,叫了警。可他似乎已经失控,手中的铁饭盒冷不防地砸向杨一秦,滚烫的鸡蛋汤泼下来,淋在手臂,溅到一小片在锁骨,瞬间烫熟了那片皮肤。  其实已经是前天的事,杨一秦累得昏天黑地,睡了整天,跟谁都说是昨天。  邵符玉跟谢换堵了半条路,来到医院时,外面的日头才终于有了些暖意。  高级病房的阶梯都高了两阶,混着消毒水的药物气息缓缓流淌,病房内静悄悄的。  福气都叫你哭来了  谢换推门而入,邵符玉也跟着进来。  病房里的暖气反倒比走廊里的弱一些,像是踏进了满园梨花的春天,既舒适,也不会让烫伤的皮肤处在过于温暖的环境下。  空间比预想的稍稍小些,小厅的沙发旁紧挨着一张医用屏风,把更多的视野隔开一半。谢换往前走了几步,才看到屏风后有两张病床,一张空着,另一个靠窗的病床床头抬起,杨一秦正靠在那里敲敲打打地点着笔记本。  “哥。符玉哥也来了,那够斗地主了。不是……你们空手来啊。”他抬眼招呼着,笔记本往身侧一放,笑得没心没肺。  “还空吗。”谢换往他脸上赏了一巴掌,凑过去扒拉他的病服。  药膏的味道从纱布里透出来,带着些湿润的凉意,尽职尽责地安抚着那片过分炙热的皮肤,有种前仆后继冲锋陷阵的悲壮。  “……伤这么重啊?”邵符玉望见那肿起的水泡,眉毛拧成了一团,“还疼不疼?”  “不疼,压根儿没事儿。”  杨一秦也就穿白大褂正正经经的时候还像个人,顶着一头刺儿毛寸头,混不吝的长相,就算套在病服壳子里,脸色不怎么好,也有种由内而外的痞气,活像哪个巷子里蹲着等人干架的小混混。  谢换看他活蹦乱跳嬉皮笑脸的模样就来气,把他的胳膊一扔,“还笑,怎么不泼死你呢,哪个精神病,什么人?送进去没有?他闹你就任他闹,那么有医德呢杨院长?”  杨一秦听不懂好赖话似的:“那是,医德这块儿我真是没话说。不过那人是如假包换的精神病,也不能逮着计较,谁知道哪天会不会突然来捅我啊,能躲就躲吧,哥,你也千万别在意啊,糊弄过去就成了,他也怪不容易的……”  杨一秦就怕他哥太爱他,跑去跟精神病一决高下,讲起这件事来云淡风轻的,更是把曾朋义的辛酸不易描述了个透彻,连他家里那个自闭症的孩子也带上说,硬是让他哥松了口。  谢换总有别的可以怪:“你这医院安保就不行。选的什么小混混老大爷就过来了,正好换一批。回头我让小季给你联系一家安保公司,人家那都是正经退伍军跟散打手。”  杨一秦张张口,想说些什么,又怕他哥跟他犟上了,只好含糊着应下来。  倒杯水的功夫,谢换坐回陪护椅。  两张病床之间其实很宽阔,可他还是怎么待怎么别扭,埋怨道:“怎么不去单人病房?碍手碍脚的。你不想动让人把这张床搬走也行。”  杨一秦低低地笑一下:“那儿有人的。”  一旁的病床很是整洁,床铺平坦,枕头在中间静静卧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外的日光从白纱帘渗进来,柔和地照在上面,一丝褶皱都看不见。  谢换问:“哪儿有人?你叫保姆来陪护了?”  “没。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还没来得及说,我今早碰巧遇到赵景年了,他也住院,正好我无聊,待一起打打游戏什么的。”  听到那个在这种场合下多少有些意外的名字,谢换的脑子里一下子蹦出了好多疑问。  赵景年昨夜还在银星好好的,今早怎么就要住院?酒精中毒吗,严重吗,还能跟杨一秦打游戏应该没事吧,可是怎么人不在这里,去做手术了吗,那还是很严重吧……  他的目光不知不觉地从杨一秦身上,挪到那张空荡荡的病床,这次瞧见了床尾夹着的病历卡。  床尾细细的金属栅栏把病历卡切成好几个部分,谢换的角度只能看见最不重要的医院标志,那写满诊断的文字面朝着外侧,他看不见。  邵符玉默不作声地拍拍杨一秦。  杨一秦说:“他这会儿应该去拿东西了,得住几天院。是……脑震荡,不严重,歇歇就行。”  谢换听的生气。  且不说这脑震荡是不是他喝醉后犯蠢摔的,既然需要好好歇着,又怎么能亲自去拿东西,赵景年在京城是没有认识的人了吗,生病住院也得自己跑东跑西吗。  而且杨一秦,明知道赵景年跟他好过,明知道他对前任一向是关怀有加,就不能找人帮他拿吗,没得让不知道的以为他谢换是什么不负责任的渣男。  谢换朝杨一秦迁怒似地瞪一眼,杨一秦挠挠头,苦笑着问他怎么了。  看着快裹成粽子的杨一秦,谢换舒了口气:“没什么。”  病房的门外有轻微的响动。  透过中间的玻璃门板,谢换看见了赵景年。那团模糊的身影似乎不大方便,赵景年整理着什么,才笨重地推门进来。  人还没影儿,一只鼓囊囊的包就先钻进门缝,赵景年两只手都拎着东西,他用胳膊肘将门抵开,慢吞吞地挪进来,还轻轻地带上了门。  “阿秦哥,我顺便也给你打包了一份饭,外面好冷,都不那么热了,快趁早……”赵景年走到里侧,望见陪护椅上的谢换,脚步跟着声音一同定下来。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睫毛跟着颤动一下,闪动的神光中不知是惊讶还是欣喜,对上谢换直视的、有些凝重的目光后,又渐渐心虚地别开眼神。  杨一秦捧着笔记本专心致志地工作。  邵符玉也痴迷地欣赏着窗外的景色。  谢换沉沉地静静地呼吸着,略微仰视过来,却还是高高在上的,他压抑着的眉宇之下,有一双近似审问般锋利深邃的眼睛,正望着眼前的人,一寸一寸地扫视、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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