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年放弃了4s店金光闪闪的轿跑,转头要了一辆公路自行车。 谢换就知道,赵景年一开学就会没人影。 不过他想想也理解,赵景年受伤没参加军训,正式开学典礼还不得多跟同学交流交流感情,凭他那副小白脸的样儿,不知道多少小姑娘等着要联系方式,美不死他吧。 谢换挑了时间跟家里打了个电话,说这周末回家,俩人也没多问没起疑。其余的时间就是扯着邵符玉陪他玩内测游戏。 也不知道是邵符玉玩得烂,还是格斗游戏本就过时,谢换玩得无趣,决定不投这个项目,除非开发组给它改得焕然一新。 住院真是一项磨人的事,谢换尤其缺乏耐心,见窗外天幕擦黑,高楼叫灯光装点得越发清晰,他就想着赶紧睡过去,兴许明天就能出院。 他让邵符玉回去,又跟郑姐说回去喂喂蒜瓣面团,就不用再回来了。 郑姐:“小赵还没来呢,谢总自己怎么……” “他说马上就来了,你走吧。”谢换说。 其实赵景年根本没空理他,但是谢换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受了点小伤住院,也不是非要人看护才行,他现在都能自己下床走去撒尿。 他闭上眼睛打算睡觉,不过时间尚早,蒙蔽视觉只会让其他感官更加清晰。 侧腹的伤口随着心跳的频率一下下地胀痛,病房内的空调温度稍凉,被子里与外侧交界处的颈侧皮肤一会儿温温的一会儿又凉丝丝,一旁有郑姐收拾东西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房门一开一合,房内就只剩监护器运作的轻微嗡鸣。 房门又一开一合。 是郑姐折返还是医护来查房,谢换并未理会。 “谢哥?”赵景年很小声地试探。 谢换让他骇了一下,心尖上荡开一圈儿涟漪一样,面上镇静,他缓缓睁开眼睛,赵景年的脸就慢慢清晰起来。 “我吵醒你了。”赵景年把手里的保温袋放下,抚了抚他的额头,“要不要继续睡?” 谢换说他还没睡着,也不想睡。 赵景年将他扶起些,垫高了靠枕,左右掖了掖被子。 “想抽烟。”谢换说。 “现在不能抽,对伤口不好。”赵景年温柔地劝。 “好几天没抽了。” “过几天就好了。”赵景年拆开保温袋的包装,“我带了鸡蛋羹,要不要吃一点?” “不想吃蛋羹。” “那还有甜豆花。”他取出另一个小盒,“医生说还不能吃发酵食品,所以没放酒酿,但是有桂花。” 谢换没拒绝,赵景年就拆开盒子,擦了遍透明的塑料小勺,掘起一小块粘着桂子的甜豆花,喂到他嘴边。 谢换的气色好一点了,嘴唇上稍微有了点血色。水嫩的豆花滑到口中,润泽着微微发干的唇,他一口一口吃得认真,越是满足,越让赵景年觉得他受了委屈。 谢换应该是意气风发的,跟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把城市踩在脚下,无意傲睨自若,让人感到疏离和畏怯,却又莫名心向往之。 赵景年想,除了姐姐,也许谢换也曾救过自己。 在他心灰意冷不经意求救的多伦多的夜里,他或许想继续活,想活成那个样子。 他忽然觉得不该因为家里的一点小事就感到抱屈,就想来见姐姐最后一面,更不该忤逆大房的大哥,不该让一向公平公正不偏不倚的父亲为难。死去的人就是死去了,旁人再怎么折辱,她都感受不到。 时间很匆忙,而他还年轻。 他想要的一切就都该拥有,母亲希望他得到的东西该是他的,父亲亏欠他的东西该是他的,赵锐无比珍视的东西该是他的,一眼看上去就欠干的谢换也是他的。人生一世,这些都将是他的战利品。 所以往后的每一步,都不算太累。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谢换其实跟那一幕的印象有些不同。 他对许多事情都并不淡漠,所以能允许自己讹上来,也会扯进前女友乌七八糟的麻烦事里,把自己折腾的这么憔悴。 赵景年一勺勺喂给他,注视着他不够容光焕发的脸,渐渐有些气恼。 伤害谢换的人如果能去死就好了,可那个人却还好好活着。世界的规则就是如此麻烦冗余,让人手脚受限、处处掣肘。 “不吃了。”谢换偏过脑袋,拒绝下一口的投喂。 “好。” 赵景年扫了他的剩饭,又收拾好残局,扔到垃圾桶里。 昨天当着邵符玉的面被谢换瞪了一眼,今天他又学乖了些:“谢哥,能牵手吗?我想牵手。” 谢换没理他,他就自己牵上了。 赵景年的手心总是温热的,谢换轻轻回握,懒懒地靠回枕头里,这种安闲恬静让他有些恍惚。 “今天开学怎么样?忙什么呢?”他随意问着。 “开学典礼,领领书什么的。不算忙,明天正式上课,我下了课就可以来陪你。” “得了吧,你是大学生又不是护工。”谢换轻声哼笑,“不过护工也不见得能比你细心。你说你有个姐姐?是不是小时候伺候她惯了。” 赵景年笑笑:“是啊。我还有个大哥呢。保姆会做的事我都会做。” “呵,你家跟我家挺像啊。我妹妹十七弟弟七岁,我弟弟天天上赶着服侍他姐,踹都踹不走。” 家庭构成这种简单的事赵景年一早知道,不过谢换亲口跟他分享还是好新鲜,他捧着这只细腻如玉的手,嘴角的弧度温和:“嗯,挺像的。” 照片 大学开课后,赵景年几乎只有傍晚能来,又是做营养餐又是照顾瘫痪病人,大清早的还要提前起床赶回去上早八,驴都没他转得勤。 谢换不想当剥削者,让他不用来,赵景年说他住的地方也不远,回公寓回医院都是差不多的时间,谢换这才知道他已经不住校了。 等到不用挂吊瓶的时候,谢换就出院回了岚庭。 出院当天只有营养师跟郑姐上门过,赵景年晚上也没必要再来,谢换做完线上的工作,就盘坐在落地窗前拼乐高。 “叮”的一声消息音。 谢换划开聊天框,点开赵景年发来的一张图片。 平平无奇的城市夜景照,高楼里窗内的视角,取景框里容纳了京城一隅。街灯与车流晃着红红黄黄的亮,遥远的地面像是泛着盈盈水光的黑池,一座座高楼大厦矜贵地矗立着,再华丽的楼宇,在京城的夜里也成了昆山片玉。 让人不明所以的是,这张图片里还有一根纤长的手指。 这根食指自然弯曲着,不远不近地停在镜头前,遮挡了不少远处的夜光。谢换左看右看,都没看出什么花儿来。 分析了足足两分钟,他才明白关窍。这根手指的指腹下方,有一座遥远的微小的高楼,就是他现在所在的岚庭。 十八九岁就是幼稚,谢换低低地笑。他透过落地窗远眺,目光送远,判断分析着赵景年会在哪一幢建筑里。 几分钟后,一张构图相似的图片发送了出去。 赵景年回了一个表达了强烈喜悦的表情包,挺可爱的。谢换看过,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攻克面前这堆复杂的零件。 这几天他到底也没提包养的事。 赵景年好像还挺真心实意的,虽然他不了解男的跟男的那点事儿,但应该也跟正常谈对象差不离。他要是一提包养,那不明摆着往人家心上划刀子嘛。就算赵景年真稀罕他稀罕的什么都不在意了,可是大学生,还是保送京大的,那肯定都是正义感道德感拉满的人中龙凤,自尊心也强,何必讲出来侮辱人呢。 谢换突然觉得,跟赵景年这点冤孽也就到这了。 他不是饿死鬼投胎,也不缺胳膊少腿儿,没有必要非跟赵景年联系不可,真拿人当保姆使唤。 有点懊悔,他刚才不该回复赵景年的,平白让人妄想。 是有点小感慨,不过谢大少觉得这邪桃花运可算是让他平安度过了,就算起了一点养男人的歹念,谢换也敢发毒誓,他对上赵景年这件事是一直持保留态度的,也真的,并没有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他。 一场秋雨洗过,携来天气渐凉的信件。 住宅区的林木叫雨水淋得更绿了,独栋别墅间隔很远,这一大片园地里,只座了六栋私宅,彼此间清清静静。 谢换载着杨一秦回了父母家,千叮万嘱,或者说威胁了他,自己受伤的事一定要瞒着家里。 杨一秦还是听他哥的。毕竟从小他哥说揍他,那都是真打,拳头拖鞋花盆高尔夫球杆儿,旁边什么趁手就抄起来打,丝毫没有身为兄长就该温良恭俭让的觉悟。 要不是谢女士要求,谢换也不想这时候带杨大喇叭回家。 杨一秦的妈妈是第一批去支援抗疫的医护人员,殉职到现在也有六年了。谢青山有时候想念妹妹,就会让杨一秦这个外甥来家里坐坐,即使他长得更像杨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