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少管我。别管我!” 徐羿白轻吸了口气,但见他闭着眼睛确实困倦,眼下的青灰在白皙的脸上又无端惹怜,只得放任,把话咽了回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始终绕不开他努起来的嘴唇,徐羿白忍了忍,还是倾身过去伸手掐了掐他的脸颊。 成楠像是被惹烦了,挥手拂开脸上扰人的手,负气翻过身面朝沙发背,又是昨晚那样的睡姿。 徐羿白笑叹了口气,没再动他,给他找了张毯子盖好,回身专心安装投影仪。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他突然感觉自己后腰挤进去什么东西,他瞥了眼成楠,看不见脸,于是手伸向背后,便摸到他的两只脚,光着,一片冰凉。 进房间拿了双袜子出来时,却见陈薇已经下课回来了,正在沙发边弯腰探看成楠。 徐羿白问道:“不是说要晚点到家,午饭吃了吗?” 陈薇稍离了两步轻声说:“办公室空调坏了,冷得不行,我把卷子带回来批。” 她朝旁边沙发上的成楠伸伸头:“他这是醒过没啊,一直这么睡着能行吗?” “刚才睡的,昨晚熬夜了。您先回去吧,一会儿我来做饭。” 陈薇点点头,转身前还是不放心道:“这么睡……啧,这客厅也太冷了,叫去房间吧。” 徐羿白:“别管了,先回吧。” 徐羿白把毯子掀开一角露出成楠的双脚,给他套上袜子后再把毯子裹好。他俯身向前看了看成楠,睡得正熟,想了想,他伸出手,轻轻地把人抱起来走进房间。 卧室没有开窗,积留的余温比外面稍暖一点,他把人轻放到床上,盖好被子,把取暖器打开,凑在床边静静呆了一会儿后起身离开。 熬夜之后的补觉非但一点不养人,还相当耗人精气。成楠早午餐后没多久入睡得又不算安详,短短一个多小时,简直睡魇住了。徐羿白来叫他时,他身体是醒转了,可精神还昏沉得很,饭桌上陈薇跟他说话,信号都递不进他的中枢神经。 晚饭象征性地扒拉了两口,他就又飘回了1201。新闻联播结束后陈薇和徐羿白去对门一看,人又眯着了。陈薇数度伸手想搡他,念头转了几转最终还是随了他去,“行吧,也都这个点了,索性给他睡。明早非得六点钟就来拽他起床不可。这么个作息,人都要傻咯。” 徐羿白给取暖器定好时,出了房间带上门,跟陈薇一起回了1202。 “羿白,来陪妈妈坐坐。”陈薇招呼徐羿白在沙发坐下,弯腰捡起遥控器随便开了个频道把声音调小,自己转身去了餐边柜拎了瓶红酒和手边的一只威士忌杯过来。 徐羿白无奈地笑道:“妈,您境界越来越高了。” “嗐,重要的是酒,没人规定非得用高脚杯才能装。”陈薇佻达地倒了大半杯,说完先解馋灌了一大口。 “妈,您是想跟我聊成楠吗?”徐羿白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 陈薇点了点头,笑问他:“那猜猜,这次我想跟你聊什么。” 陈薇为长为母都不只是简单的开明而已,她年过半百,年轻的时候只身来到南方,结婚有子只才数年丈夫便殉职离去,她不过才有所依靠,转眼就又得一副肩膀撑起母子俩的生活。徐羿白对他除了母子连心的亲情,更有一份对睿智长者的敬顺。 徐羿白静默片刻,声音低沉,轻道:“您还是不希望我向成楠表明心意。” 陈薇目光柔和,温柔地注视着徐羿白,点了点头。 “为什么?十六岁的时候,我不是能对他说这个话的人,但我现在二十六了,身体健康,工作稳定,经济良好,有对他忠诚爱护的心愿和能力,您也很喜欢他,为什么还不可以?”徐羿白皱起眉,疑惑问道。 陈薇说:“因为你的心意对他现在而言,既不是锦上添的花,也不是雪中送的炭。你能通过天长地久地相处让他习惯你,甚至爱上你,那个时候你是圆满了,可他却未必。” 徐羿白心口微沉,半晌,他说:“陈老师,我不明白。” 陈薇说:“他回来两三天了,你看他这个状态,好吗?” 说完不待徐羿白应声,她继续道:“儿啊,小楠虽然长你几岁,但他从小身边就缺少成年人的存在和引导。他父母离婚前就忙于工作疏于陪伴,后来你也知道,母亲过世,父亲十几年没露过面,他和桐桐都是聪明孩子,早早地就能或多或少自己生存。他们在我们家的那几年你应该还记得,几乎所有事都不用我费心,他们在外最常得到的表扬就是懂事、早慧,上了大学很快步入成年、成熟,一脚迈进社会时钟里头,这些小时候所谓的优点被不断强化、异化,他们会取得一定的成就,会满足一阵子。可一旦他们察觉到不对劲,随之而来的就是细微但漫长的崩塌。” 徐羿白认真地听着,陈薇停顿了下,端起酒杯浅浅咪了一口。 接着,她再道:“我想说的是,小楠现在有点这种迹象。他足够聪明去获得某种成功,也因为聪明很快会感觉到那些暂时的意义带来很深的空乏,然后不可避免地审视自己。这种时候,你不管不顾冲过去,是在给他面前多竖一面镜子,迫使他在原地多困上好一会儿。这是你想要的吗?” 徐羿白默然不语。 陈薇又笑眯着眼喝了一口红酒,细细品味了一番后,她看向儿子,说:“去,把你亲爱的老爸请过来。” 徐羿白撩起眼皮,眉目间的沉色松开了点,浅笑着问道:“请哪幅?” “你爸嘛,请你床头的那幅,我床头的是我亲亲老公。”陈薇笑和道。 徐羿白依言,去自己房间把父亲的照片捧出来。 相框里的人还很年轻,一身蓝色军装,肩上扛的肩章熠熠生辉,眉眼开阔,笑纹明显,很精神挺拔,也很乐呵喜人。 陈薇接过,垂眸的刹那笑容和眼泪一起迸出来。徐羿白在陈薇身边坐下,扯了张纸巾递过去,没出声打扰夫妻俩的对望。 好一会儿,陈薇吸了吸鼻子,纸巾揩干泪珠后折了一道,接着毫无障碍地擦拭起相框。 徐羿白:“哎——” “哎什么,干纸巾擦灰擦不干净啊,得沾湿了才行。”陈薇道。 行吧。徐羿白无话好说,只得闭嘴。 “羿白,我们俩都是有福气的人,能碰上你爸,人生少了许多烦恼。”陈薇没再用沾了自己眼泪的纸巾“糟践”徐羿白他爸,视线从始至终停转在相片上,手指轻轻摩挲着。 徐羿白低头看向爸爸,笑着说:“我的话,您是想说我跟我爸一样头脑简单,大智若愚?” 陈薇噎了一下,看向儿子的眼神中有一丝“你真好意思”的意味。 她斜了徐羿白一眼,接着说:“你爸爸忠诚坚定地对待他的职责,心无旁骛地对待自己的使命,给你树立了一个完整的参考答案。你从来不会怀疑自己的付出和得到是否得当,不会摇摆于是不是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不会纠结自己的价值与意义,你的心力不用被这些消耗,这是他给你的最可贵的遗产。” 徐羿白笑着点头,接了一句:“他还给了我一个最好的母亲。” 陈薇怔了一下,眼角的纹路缓缓扬起,眸中光彩闪过,她笑着说:“算他百分之八十的功劳吧,军功章也要分我一点的。” 徐羿白八岁时父亲殉职,那年极端天气下突发的山火卷走了很多生命。灾害救援结束后,城市各个机关组织了祭奠活动,新城小学因为有徐羿白所以全校停课一天前往英雄纪念堂。 那已经是收到父亲消息的一个月后了,陈薇病了一场,病情来势凶猛,一直拖拖沓沓。她精神非常不好,可是在祭奠日的前一天,她收拾干净自己,像今天这样,捧着父亲的照片对年幼的徐羿白说:“羿白,明天,不要作为烈士的孩子站在墓碑前去接受父亲的离去,跟所有人一样送一支花,去铭记一种信仰和精神,让他永存,好吗?” 徐羿白年纪还小,他哭过许多次,可对死亡还没有清晰的认识,他只是天然地恐惧离别,因此不去送别而是去铭记,他安心多了。 他窝到妈妈身边,脑袋靠着妈妈的胳膊,稚嫩地说:“好的,妈妈。那晚上可以陪我睡吗?” 陈薇摸了摸儿子的脸,轻拢着他:“好的,羿白。妈妈晚上可以睡着了,以后也都能睡着了。” 从那以后,陈薇就如同变了一个人,那阴郁缠绕的一个月仿佛是她在涅槃,自此她获得新生。 她的教学风格彻底转变,班里的学生不再被无形地分成优劣,尖子生、优等生不再身披彩光照她优秀教师的招牌,应试教育模式下她更愿意去摸索规矩和个性的平衡。 她眼里没有了竞争,没有了分别,没有了个人的前途,代之以兼爱,平和,以及慈悲。 陈薇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成为这样的人。 她来自一个贫苦的多子女家庭,偏生得了一副在这种家庭里无法存续的独气。她咬着牙拼了命逃离了那里,早就做好了铁石心肠一辈子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