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周遭的空气无比安静,她笑着打了个马虎眼:“反正迟早要说,今个儿让你们晓得也只是为了日后分别不再留有遗憾。” 眼看二人的情绪仍旧十分沮丧,她也慢慢安静下来。 这顿饭吃得无比安静。 [感觉他们都不是很能接受你要走的事实,羡羡,你说张正真的会放你走吗?] 万籁俱寂的夜里,躺在床上的娇小一团动了动。 “应该会吧……我现在已是自由身,迟早要走的。” 她缓缓闭眼,感受着窗台吹来的凉爽夜风。 “张家的眼线遍布各地,只要他想,便能轻易得到我的消息。说起来,我还是最担心阿那然……” 脑中回想起那两张相差不大的脸孔,迷迷糊糊间,她竟沉沉的入了梦。 窗边烛影摇曳,映照出窗前一闪而过的黑影。 静悄悄的夜里,屋门被人悄悄地打开了一个小缝。 窗外的天光大亮,虞羡在太阳透进床上的第一时间内醒了过来。 刚起身,脖颈处便传来一阵酸胀的痛感,大腿和小腿也没能幸免。 她微微蹙眉,扶着盈盈一握的细软腰肢坐在铜镜面前。 雪白纤细的脖颈上露出两三个猩红的色块,严重的地方高高肿起,紫红紫红的,像是被人掐肿了样。 “怎么回事?难不成是让虫蚁咬着了不成?” 它伸手摸了摸,感受到一丝怪异的感觉后松手在梳妆台上摸索着什么。 “找到了!”虞羡笑着打开罐子顶部,轻轻抠了一小块膏药敷在肌肤上,凉凉的感觉让她心底登时好受了许多。 淮水竹亭30 “夫子向来不喜迟到之人,羡羡你——” 门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虞羡闻声望去,与换上学堂统一服侍的阿那然对上目光。 少年眼中的怔愣被她捕捉到了,虞羡笑着将手中的膏药放下,将他往外推: “知道啦然哥哥!你在外头等我一会儿好不好?我稍后就来!” “都快入秋了,这蚊虫为何还是这般毒辣,还要扑一些脂粉遮着才是……” 她嘀嘀咕咕地关上门,娇侬软语尽数落入阿那然的耳中。 面前的房门紧闭,少年的面色涨红,呼吸急促不定,像是做了坏事即将被人抓包前的神情,漆黑的深瞳里流露出淡淡的无措与…… 莫名的兴奋。 阿那然在心底庆幸少女将自己推了出来,若留在房间内,自己这副丑陋扭曲的面孔定然会被她所察觉。 房间内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不一会儿,身穿学堂服饰的窈窕女子便立于他身侧。 “走吧然哥哥!” 她朝阿那然笑了笑,璀璨夺目的眉眼让世间万物骤然失色。 少年嗯了一声,与她并肩而行。 去往学堂路上竟碰到了同样出院门的张正,望着二人莫名登对的身影,张正的眼皮轻颤,心中那股怪异的酸麻更甚。 若非他这一具残破的身子,站在羡儿身旁的人,本该是他。 手指无意识紧攥成拳头,掌心里传来密密麻麻针扎般的痛感。 他如梦初醒般松开手,却见掌心内不知何时印满了通红的月牙印。落在他惨白的肌肤上,甚是怪异。 虞羡见他比往常还要沉默,面上的笑意一僵,脚步渐停。 “阿正哥哥,我听学堂的娴姐姐说城内最近流行的话本格外有趣。我拜托她给我留了一份,待我们下学之后就带回来给你哦!” 她像是永远不知疲倦的小杜鹃,叽叽喳喳的,绘声绘色的语言和动作将古板无趣的字眼变得栩栩如生。 张正像是被囚于后院的鸟,自从病情急转直下后,多数时间都靠着她在跟前的碎碎念为趣。 可如今她身旁站了旁的男子,她这样令人心软的可爱一面,是否也会毫不保留的展露在旁人跟前。 身形消瘦的白衣男子不受控制地咳嗽两声,虞羡的表情瞬间严肃下来。 她转头询问小厮今早张正是否服用汤药,出乎意外的听到小厮无奈的叹息。 “不知昨日发生了什么事情,少主昨夜一整夜都没睡好。姑娘你瞧,这眼下的青黑浓重,像是三天三夜没睡过了。” “少主身子弱,昨夜辗转反侧还染上了风寒。早上也不肯用饭,汤药是喝下去了,只是……” 说话间,小厮止不住用余光偷看张正。 见他苍白着一张脸依靠在少女身上,犹豫片刻后,咬牙继续道: “汤药是喝下去了,不过又原封不动的给吐了出来。说是,说是喝不下去。” 小厮的一番话听得虞羡太阳穴青筋直跳,她就算是再迟钝,也明白小厮口中的“何事”是指昨个儿她与二人所说之事。 淮水竹亭31 “行了,你先下去。”张正像是弱极了般靠在她身侧,两句话将小厮给打发了下去。 “虞姑娘,你可要好好督促我家少主喝药啊!谁劝他都不听,只有你——” 张正往小厮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只一眼就让他迅速闭嘴,干脆地跑出来几人的视线。 “我没事,身子也无碍。羡羡,你的事情要紧。” “不用管我,左右这么些年我都是这样过来的……” 张正应景地咳嗽两声,让虞羡神色复杂的看他一眼。 “然哥哥,你先去学堂吧。我为少主煎熬一副祛风寒的汤药后就来。” 她双手搀扶着张正,瘦长瘦长的身影挨着她,连他身上淡淡的檀香书香味也萦绕在虞羡的鼻尖。 阿那然张了张嘴,望着二人紧握的手,只觉得眼眶发酸,无比刺眼。 “夫子不喜有人迟到,羡羡你——” “无碍,我稍后就来,你帮我与夫子说一声嘛!然哥哥,我知道你最好了!” 虞羡没等他说完便接上话,抬起下巴朝阿那然撒娇。见他低头不语,沉默的应下后,三两下将张正拉进屋内。 她明白,阿那然一定会帮自己。 夫子极为严厉,往日她都是与阿那然坐在一起。她上课忍不住犯困时,阿那然没少替她打掩护。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门外的脚步声便渐渐远去,她伸手落在男子光洁的额头上。 “嘶——好烫!阿正哥,你怎么不早和我说!?!” 她有些嗔怪地看他一眼,眼底的责备并未让张正心底有丝毫怒意,反倒升起一股甜甜的蜜意。 “因我耽误了课程,羡儿,实在抱歉咳咳咳!” 眼看他快要将肺部都给咳出来,虞羡赶忙伸手替他顺气。 “都到这时候了还说这些做什么?课程哪有你来得重要?” 她脱口而出的直白字眼让张正的眼皮不住地狂颤,心像是被人捧在手中缓缓放入温柔的泉水中,一股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抚平每一个毛孔。 “你,你方才说什么?”张正的苍白的嘴唇没有丝毫血色,定定的望着她时,莫名让人后背发汗。 她并未意识到方才脱口式的话对他而言有多么暧昧,依它所言,表情单纯的重复了一遍。 张正深吸一口气,见她懵懂天真的模样,将心底的万千想法尽数按下。 “趁着现在还早再睡一会儿吧,我去替你熬药……” 她将被角掖好,他只能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深情双眼望着自己。 那双平日里自然下垂的眼角含着一汪泉水,比海辽阔。 虞羡愣神一瞬后,起身往外走。快要走出房门时,屋门传来一道不真切的缥缈嗓音: “羡儿,真的可以为我放弃课程么?无论风吹雨打,你不是从来都不缺席任何一门课程的么?” 她红润的嘴唇微动,轻笑一声,“少主还是快些休息吧,课程缺两节课不要紧,更何况还有然哥哥为我顶着呢!我相信他……” 她脚步飞快地跑到了小厨房,全然不知道自己离开后房内传来一阵嘈杂的响动。 砰砰砰!像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被人不小心丢下了地。 淮水竹亭32 将汤药按比例配好装在碗中后,她唤来张正身旁服侍的小厮,“这些是一日三餐需服下的伤寒药,你可一定要监督阿正哥哥服下!” “对了,最近的饮食也需注意,不宜食生冷油腻辛辣刺激……” 交代完一切后,她紧赶慢赶地往学堂赶去。 赶巧夫子的第三节课才刚刚开始,虞羡看了眼坐如松的少年,趁着夫子还未上台,闪身坐在他身旁。 “呼!还好赶上了。”她看了眼身旁面色黑沉的少年,用胳膊肘戳了戳他肌肉线条流畅的胳膊。 “然哥哥,怎么样,你帮我和夫子说明缘由了么?” 周遭传来一阵异样的目光,她只能从桌底下伸手戳弄他的腰,企图得到回应。 然而,少年只是隐忍的闷哼一声,并未第一时间说出她想要的答案。 她还要追问时,台上传来夫子极为不满的声音:“噤声!有些弟子不守时也就罢了,毕竟事出有因。可来了就该给我好好听课,拉拉扯扯的算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