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二将人裹在羊皮褂里,半晌才觉得那孩子胸口有了一丝暖意。
他却不敢再在镇上耽搁——
马匪虽已走了,可这等人扫荡之后往往还要折返,搜检些没带走的物事,或是寻一寻漏网的人。
若叫人看见他这般抱着个孩子往外走,只怕两个都活不成。
临走前,他寻了半扇破门板,又翻出条草绳,将沈镖头那无头尸首与滚落一旁的人头一并拖到院角,搬些塌下来的土坯盖了。
至于门口那被树在木杆上的堂嫂,他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到底没敢去动。
倒不是怕沾了晦气,是怕那杆子一抽,人便整个垮下来,连个囫囵样子都剩不下。
不如就让她那样立着,等官道上的人来了自会看见,苦石镇上这些冤魂,总得有个人把话带出去。
此时,天光大亮。
沈二把孩子捆在背上,一手提了那半大狍子,一手捏着根寻来的硬木棍,沿来时的土路往回折。
出镇口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镇子南边的几处房子仍在冒烟,没有明火,只股股黑烟直直地往天上戳,好似狼烟。
他走得极快……
毕竟背上的孩子轻得不似活人,一路颠着也没有半点声息,只那抱着铁剑的一只手偶尔从褂子边沿耷拉出来,随着步子一下一下地晃。
沈二不时反手去探她的鼻息,生怕人在半道上就这么没了。
好在还有气,虽然弱得跟将熄的火烛似的,终究是没断。
待到进山之后,沈二才算是松了口气。
北山这片林子和别处不同,坡陡沟深,马匪的马到了这里头便走不动道,人更是轻易摸不上来。
他在这片山里活了半辈子,少见马匪们摸到这地方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坡那处山坳里走,直到日头偏西,才到了自家那处地方。
说是家,其实不过是在一面背风的石崖下头,用石头和木头搭出来的两间矮棚。
顶上苫着树皮和茅草,墙是黄泥和石块糊的,缝隙里塞着干苔,门口支着几根当晾架用的木棍,上头挂着几张还没硝的兔子皮,冻得硬邦邦的,风一吹便“啪嗒啪嗒”地响。
沈二把孩子放到自己那铺地铺上。
地铺上铺着几层干草,上头一张豁了边的狼皮褥子,摸着冰冷。
他先出去抱了几把枯枝进来,在棚子当间挖的火塘里点着,又架上黑乎乎的瓦罐,化了些雪水烧开。
等水热了,他撕下一块自己的旧里衣,蘸着温水给孩子擦脸——
那脸已经冻得没了正形,草屑、尿水、精浆和干了的血混在一起,结了薄薄一层,他只能一点一点地润着擦,擦几下,那孩子便无意识地抽一下眉头。
擦到眼睛时,沈二的手顿了顿,这孩子连眼睫毛都被冻住了,几根粘在一起,得用指腹捂着。
他便这样擦擦停停,擦了小半个时辰才算把那小脸弄出个原来的样子。
等把人翻过来清理手掌和胳膊时,沈二才又看清,那几根手指头冻得发黑,指甲缝里全是干了的血泥,虎口上裂着几道深口子,往外翻着白肉,已经冻得不出血了。
他拿温水慢慢敷,见那几根手指头还能动,才放下半条心。
那夜里,孩子突然发起热来。
烧得浑身滚烫,嘴唇打着哆嗦,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得厉害,像是在做极凶极可怕的梦。
两条腿蜷在狼皮褥子里,把身体缩成一个极小的团,那双手死死抓着胸前的铁剑,任沈二怎么掰也掰不开。
他只能把瓦罐里的雪水浸了布条,搭在额上,一遍一遍地换。
到最后没了法子,他干脆把地铺拖到火塘边上,自己在旁边坐着,将孩子连人带剑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煨她。
后半夜,那孩子嘴里开始含糊地叫,声音极低,听不真切。
沈二凑近了听,才勉强分辨出几个字来,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个,像是什么“娘……爹……莫走……”。
沈二心头一酸,喉头滚了滚,终究没应声,只把怀里的人又紧了紧。
这世上,哪还有她叫的这些人了?
这场热病断断续续烧了足有七八日。到后来热是退了,人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下去,下巴尖得似能戳人。
沈二将那只狍子剥了,肉切成条,用火塘慢慢烘成干肉,再撕成一丝一丝地煮在雪水里,连汤带水地喂下去。
那孩子吃东西不声不响的,喂一口咽一口,眼睛始终半垂着,从不看人。
问她什么也不应,只偶尔点一点头,或是摇一摇头……
沈二山间野人,本就话少,见孩子这样,也不强求,只每日该做什么做什么。
白天出去下套子、巡林子,回来时顺路砍几根柴。
夜里把棚子里里外外收拾一遍,再把火塘烧得旺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