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发的那句话刚在唇边收住,两个人就已经跨过门槛。
不等我躲开,也不等我把还含在嘴边的第二句拒绝说出来。
短发的丢下一声小得几乎被雨吞掉的道歉,肩膀却已经擦着我的肩挤了进来,那一下又湿又急,像道歉只是随手放出来,免得礼数彻底死在廊檐上。
另一个没再多说一个字,折好的伞轻轻刮过我的肘弯。
正是这一下有意的轻刮,让我明白这扇门她们早就定了,我不过是慢了半拍的那个人。
“唐突”两个字在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比她们的脚还晚。
晚到我一手还按在门把上,嘴张开一半,装着人们雨天上门时常带的那些话,她们已经站在客厅中央了。
平底鞋在地砖上留下两道水痕,灰裙的下摆颜色更深,束发那个的米色上衣贴在脊背上。
我本想开口赶人,舌头还没把话捏成句子,短发的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她弯下腰,两手探进裙摆,既不回头请示,也不做出半点羞怯的样子。
浅色棉质内裤——裆部已经不再浅了——被褪到膝弯,再褪到脚踝。
她从里面迈出来的时候,一只脚还绊着,笨拙得像个还不习惯当着别人的面脱衣服的人。
等她站直,大腿内侧暴露在灯下,我看见一道不是雨的痕迹。
雨是冷的,是清的;这一道更稠,更亮,已经从隐秘处渗到皮肤开始因为没关严的门风而发颤的地方。
她不擦,只用嘴呼吸,气息又短又急,像刚跑完一段谁也没看见的路。
穿长裤的那个也一样。
扣子和拉链在一个动作里松开,那动作从廊檐上就算好了,只等有屋顶才做完。
裤子连同内裤落到脚踝,她弯腰的姿势把臀绷了起来——我没打算看,眼睛还是看了——下身湿得厉害,客厅的灯在那儿亮起一小道光,难堪,没法用别的名字去叫。
水顺着皮肤的纹路走,慢,然后断,滴在地砖上,就挨着那道雨痕。
“这……这是什么,”我的声音在成句之前就裂成两半,“你们在干什么?”
没有人马上回答。
正是这点空白让我把门关上了。
不是因为答应,而是怕邻居的眼睛,廊檐通着楼梯,一个人独自住得太久,本能就是这样:荒唐事发生在屋里,总比让整栋楼站着看要好。
门扇合上,雨声被切掉一半。
在刚生出来的静里,我站在她们身后,看见的已经不是两个走错门的女人,而是两道背,两截细腰,两只赤裸的臀,搁在我的客厅中央。
下身水光淋漓,暖皮肤的气味和情欲的气味已经漫进空气,像身体在脑子下令之前就先分泌出来的东西。
“你们在干什么?”我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清楚,好像把字说圆了,事情就能被拽回可以理解的一边。“为什么要这样脱衣服?”
她们同时转过身来。
难堪不在于被当场抓住的眼神,而在短发那个的耳朵已经红到了耳根,也在另一个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一只手还抓着裤子,一只手空着。
然后两个人开口,几乎同一个节拍,每人偏了半个字:
“和我们做爱。”
这句话落在客厅中央,挨着凉透的面,也挨着还搁在架子上的传真纸。
我听见自己漏出一声不成声的笑。
惊讶不是一种干净的感觉,是嘴干,是膝盖想往后退,是明明站在自己家里,却已经做不了事情的次序的主人。
短发的走上前来。
方才那点淡香水已经输给一种更近的气味,从她的皮肤和呼吸里来。
她仰起脸,眼睛睁得很大,像一个人正要从自己还没量过的高度跳下去,嘴贴上我的嘴,不问。
唇缘轻轻发颤,是那种还没尝过属于谁的感觉的人笨拙的抖,不知该合多紧,也不知该开多大。
我本想伸手推开,可肩胛处那片又暖又湿的触感,连同她舌头那一下怯生生、不知所措的碰,在那一瞬间把所有反应都冻住了。
她的舌头只敢像一句问话那样碰一下,立刻缩回去,尽管是她先开始的。
后来我因为呼吸需要出路而张开嘴——不是因为我已经决定——她误会了,或者误会得正好,当成许可。
舌尖甜甜地碰到我的舌尖,吓了一跳,却不再抽回去。
她学得很快,是那种没有退路的人的学法:磨,找,吮,吞,因为还不知道哪一拍才算刚好。
牙齿轻轻磕到我的牙,一声道歉死在舌头上,没来得及变成话。
我按着她的肩,不拉近,也不推开。
唾液混到难分彼此,她仰头换气时,嘴角断了一根丝,然后她又低下去,更贪,舌头缠着,也被吮着,在我嘴里发抖,像一只小动物刚找到暖和的地方,还不信那地方不会咬它。
“这是我的初吻,”唇还贴着唇的时候她低声说,字又湿又不清楚,“别以为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还来不及想任何事,腰上已经多了两只手。
不是她的手。
是束发的那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