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他垂下头,一副很难过的样子。 杨明约的良心瞬间受到了谴责,心里有点难受了。 他不是坏孩子,强装的冷酷,只是想到了过去被霸凌的事情,所以想维持一下摇摇欲坠的自尊心,用冷淡的外表,伪装一下与周围的学生格格不入的现实,好让自己的不合群显得没有那么可怜与不堪。 他听着徐伏伽的“谴责”,抿了抿唇,思来想去,对自己的行为做了深刻的检讨,片刻后小声开了口,尽管声音小的像蚊子: “对不起。” “什么?”徐伏伽踮起脚尖,仰头看着杨明约,道: “你说什么?” “我说,对不起!”杨明约梗着脖子,绯红从耳朵一路蔓延到脸颊,磕磕巴巴道: “谢谢你送我去医务室。我刚才,不该对你这么凶。” “”徐伏伽一愣,片刻后微微弯了弯唇,忍着笑道: “这才乖嘛。” 杨明约听出他话里居高临下的赞赏,闻言凶狠地瞪了他一眼,冷峻道: “我是人,不是小猫小狗。你不能说我乖。” 他顿了顿,又道:“哪怕你是班长也不行。” “好好好,我不说了。”徐伏伽心想这男生自尊心还挺强,于是说: “那你中午不吃饭,吃什么呀?” “面包。”杨明约说: “我已经买了。” “好吧。”徐伏伽说:“那你回教室去吧,有需要的话,叫我。” “嗯。” 杨明约见徐伏伽没有再勉强他,心中松了一口气,连带着眉眼也缓和了不少,点了点头,随即离开了。 徐伏伽看着他的背影,随即也转头,去了食堂。 他吃完饭之后,回宿舍稍作午休,闹钟响后又起来换衣服,关上门之前,还顺手从抽屉里顺了几个苹果干放进校服口袋,便抱着课本,去教室上课。 他去的时候,杨明约已经坐在椅子上读书了。 杨明约读的学校是当地有名的公立高中,聚集的都是最聪明最优秀的学生,在这里,没有什么人会霸凌他,也很少人注意到他—— 他们只知道这个人学习成绩好,但不爱说话,而且从开学第一课上,杨明约的自我介绍可以看出,他的家世很差。 连杨明约自我介绍那天穿的衣服,都是前初中的校服,有非常明显的浆洗多次变的宽大的痕迹,鞋子看起来也并不是什么名牌,说话时手指不自然地卷勾住衣摆,似乎是想抓住什么让自己获得安全感,但意识到自己这样做只会露怯以后,又迅速放下。 同学们很多都是家庭条件良好的中产家庭出来的,对于这样穷困的同学,他们并不会嘲笑,但也不会刻意地接近,开学第一课结束,大家认识的就纷纷聚在一起,讨论自己暑假去了什么国家旅游度假,又买了什么最新的名牌包包衣服,或者是和父母亲去了什么高校学习,认识了哪方面的教授,学到了什么样的人生观念和价值目标。 杨明约站在人群之外,没有被排斥,但却感觉到了格格不入。 他只能低下头,将头愈发向下,低到所有人都看不见他的脸。 他害怕在这里被人瞧不起,所以只能努力读书学习,尽量让每一次大小考的成绩都在班级前列,事实上他也确实做到了,没有人会看不起他,但也没有人带着他融入那些圈子。 徐伏伽看着连午休时间都要被可怜挤占、一边啃面包一边刷题的杨明约,沉默几秒,随即坐在了他的身边。 下午有一节课的小测,徐伏伽正刷题,忽然听见一阵咕噜声,他微微一愣,转过头去,见杨明约捂着肚子,一脸尴尬地看着他。 徐伏伽挑了挑眉,示意怎么了? 杨明约摇了摇头,心想肚子你不要叫了,让我好丢脸,脸上依旧硬邦邦地,低下头,不理徐伏伽。 他中午只吃了面包,面包是快碳,很快就消化了,他饿的胃疼,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做题。 正饿的头眼昏花的时候,两块叠起来的橙色包装苹果干就缓缓递到了他面前。 杨明约:“” 他眼睛微直,眼球跟着苹果干移动,像是盯着逗猫棒的小黑猫一般,漂亮的眼珠子左右晃动着。 “吃吧。” 徐伏伽的声音从耳边柔柔飘来,像是春日带着花香的风一样,温柔舒服: “知道你会饿,特地给你带的。” 面对徐伏伽的示好,杨明约扭过头去,表示不受嗟来之食,徐伏伽见状,很遗憾地收回手。 “你不吃,那就我吃啦。” 徐伏伽缓缓拆开苹果干袋子,尽量不吵到其他的同学,声音压的很低: “我真的吃掉咯。” 他话音刚落,刚想把苹果干放进口中,一双爪子就快成残影,直接抢过苹果干,嗷呜一声就塞进了口中。 算了,嗟来之食就嗟来之食吧,总比饿死好。 十六岁的少年吃的脸颊鼓鼓,脸颊因为不好意思而微微发红,但因为吃着东西,眼神却乖巧了不少,看着徐伏伽,眼神亮亮的,好像徐伏伽再投喂他吃一口,他就可以马上蹲下来打滚露肚皮,做徐伏伽最忠诚的小狗。 真好骗。 一个苹果干竟然就可以骗走。 徐伏伽掌心撑着下巴,看着白墙绿叶、晃动光影下少年被吹动的额发,片刻后将吹起的发丝撩至耳后,低下头做题,落在草稿纸上的公式,却怎么写,也写不完整。 卷子发下来,向来最拿手的数学小测,徐伏伽竟然在最简单的填空题上连错了几道。 数学老师发卷子时,还用疑惑的眼神瞟了徐伏伽一眼。 徐伏伽摊开卷子,看了一眼错掉的填空题,沉默几秒,随即开始订正。 “要我教你吗?”清澈的男声从徐伏伽耳边传来,徐伏伽下意识转过头,对上了杨明约晶亮亮的眼睛: “这题我会。我可以教你。” 徐伏伽:“” 他沉默几秒,随即将草稿纸挪到杨明约面前,勾起唇笑道: “那就麻烦你啦。” 杨明约摇摇头,凑过去,教徐伏伽解题的思路。 其实徐伏伽都会,但他听着杨明约的声音,余光却忍不住飘到杨明约讲话时的脸上。 “你不专心。”杨明约忽然凑到他面前,一双漆黑的眼睛倏然间盛满了不开心,微微皱眉道: “你不想听,那我就不讲了。” 言罢,他转过身去。 徐伏伽回过神,拉住他的衣袖,低声道: “不好意思。” 他说:“我刚刚其实是在想,你怎么这么聪明?你说的解题思路,我竟然都想不到,还是你厉害。” 杨明约转这笔,闻言嘴角勾起,但又很快被他强行压下,装作满不在乎: “没有,我不聪明。” “就是很聪明。”徐伏伽趴在桌子上,侧过脸,对他笑, “我有点喜欢你了,杨同学。” 杨明约当时还没有开窍,没多想这句话的意思。 他心里还觉得自己可牛逼了,竟然连班长都夸他,也就乐意再教徐伏伽一遍。 徐伏伽有时候变也会故意做错几道题,让杨明约教他,杨明约一边嫌弃徐伏伽怎么这么简单的题也会做错,一边乐颠颠的不厌其烦地教他。 但是杨明约晚自习有时候会不在,说是去兼职打工了,学校的老师们都知道他的情况,也都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干涉。 杨明约去打工的时候,徐伏伽就会一个人在学校里自习。 一天晚上,他下了晚自习,司机打开门,他正准备坐上自家的车回家,就看见杨明约一个人缓缓朝校门口走来。 他身边的行人见到他,都捂着鼻子,纷纷避让,但又像是看到什么好奇的东西,纷纷回头看他。 徐伏伽脚步一顿,弯腰进车门的身体又退了出来,拿着书包站在车门口,看着杨明约缓缓从被树木遮挡的人行道走出来,整个身体都暴露在路灯底下。 他身上被泼了大片面积的不明物体,白色的棕色的黑色的各种物体混着,黏在他身上,也许是泔水,也许是别的什么垃圾,总之浑身都脏兮兮的,连头发都黏在了一起,眼睫毛上下沾着,几乎要将眼睛都粘起来,杨明约不敢伸手去擦,怕越擦越痒。 他身上还有大小不一的伤口,打工回学校的时候,被那些初中毕业后上了职高的老同学拖到小巷子里,肆意欺负殴打了一番,最后一桶泔水从天而降,淋了杨明约一身。 那些男生见状,抢走了杨明约的钱,随即哄笑着离开了。 杨明约一个人躺在小巷子里,缓了好一会儿才起来,脱掉校服外套,勉强清理了一番,但却无法清理干净,只能拖着又疼痛又疲惫的身体,回了学校。 徐伏伽看着杨明约,似乎想去问杨明约发生了什么,但考虑到杨明约的自尊心,站在原地很久,到底,还是没有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