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胡说八道教坏小焕,人家画的是光影,”庄萤低声笑骂,又耐心地给江焕解释,“那些弯曲的绿色不是水草,其实是柳树的倒影,它们和池塘里的睡莲缠在一起。画家做的,就是捕捉这个时间里独特的色彩和光影。” 江焕点点头:“看出来了。” 他在乡下的池塘里见过,就是没这么好看,但感觉都是相通的。 一旦有了这个联想,江焕也隐约能看明白一些,偶尔甚至都能点评上一两句了。 这是柳树,这是菖蒲花,这是有雾的早晨,这是傍晚的夕阳。 江闲鹤听完,骄傲起来:“不愧是我儿子,也很有艺术天赋嘛。” 江焕说他也是随口瞎说,但毕竟被夸奖了,还是忍不住有些高兴,脸颊红扑扑的。 陆续穿过几个展厅,他们抵达了主展厅,里面突出的位置,挂着这个画家的知名代表作品。 哪怕是江焕这么不懂艺术的,也在一些文具上见过这幅画。 时间接近10点,展厅里的观众多了,江焕被挤到最前面,隔着一道低矮的警戒线,只能看见画布纹理和颜料痕迹,哪怕他努力抬起头,也无法看清整幅作品。 可他又舍不得走,这幅画太贵重,太出名了。 要是现在退开,就再也挤不进来,甚至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能够近距离接触知名作品的机会。 江焕盯着自己面前那一小块儿画布,试图联想出整幅画的样子。 “小焕,你来我这儿。”庄萤在外圈喊他。 有事? 江焕舍不得近距离接触名画的机会,可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钻了出来。 “妈妈,您叫我?” “你在我这儿看看。” 江焕抬起头,目光穿过一颗颗人头,忽然看见了这幅画的完整模样。 凑近看时,他觉得很复杂,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出全貌。可当他退远了才发现,这幅画的内容其实很简单,不过是一片水,一点儿花影,模糊的树。 刚才乱成一团的颜色,也都有了形。 庄萤笑了笑,温声细语道:“你看,有些东西不能贴太近。贴太近,就只看得到一块一块的颜色。走远一点,才知道它是水面、是天光、是树影。” 江焕心脏轻轻被撞了一下,他抬头看向这幅画,以为自己会想很多。 可奇怪的是,当他看着这幅画时,大脑却短暂地被清空了。 白墙、暖光、木地板,周围人群说话的声音都被压低,他静静地注视着这幅画,在这一分多钟的时间里,没有想任何事情。 直到他肩膀被撞了一下,江焕这才回神,依依不舍地收回了视线。 江慎之垂眸:“不看了?” 江焕轻轻摇头:“人太多了。” 江慎之站到他身后,用身体把人群隔开,语气很淡:“看你的。” 江焕愣了下,却忽然有点儿看不下去了。 他很想逃进洗手间躲起来,可又舍不得辜负江慎之的善意,只得强迫自己留在原地,又看了一分多钟。 直到周围人越来越多,挤得江慎之胸膛几乎贴上了他后背。男人熟悉的气息包裹着他,江焕有点儿不自在,小声说:“哥,我看完了,走吧。” 江慎之“嗯”了一声。 江焕松了口气,准备找个方向挤出去。 下一刻,他手腕被人握住。 江慎之抓着他的手,很自然地说:“跟上,别走丢了。” · 后半程江焕和庄萤走散了,两拨人约好在出口处的纪念品店碰头。 “小焕,这边。”庄萤正在挑选周边,见江焕过来,随口道,“你耳朵怎么红了?” 江焕一愣,连忙捂住耳朵。 可他很快又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放下手,若无其事地说:“可能里面人太多,有点儿闷。” “是有点儿,所以我和你爸提前出来了。”庄萤招呼江焕过去,“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可以买一点纪念品回去。” 江焕点点头,也跟着浏览起了商品。 纪念品店出售的都是画展周边,主要卖一些文具和帆布袋之类的。 江焕随手翻了眼价签,沉默了。 几张纸,卖二十。 一个冰箱贴,卖五十。 这和抢钱有什么区别? 江焕转了一圈,空手出来了。 庄萤看见,问他:“怎么没选?没你喜欢的?” 江焕:“嗯,没什么喜欢的。” 庄萤:“书签,冰箱贴,钢笔都可以拿一点。你在学校不是交了朋友吗?带点儿伴手礼给他们。” 江焕犹豫了一会儿,回去选了几张书签。 庄萤又帮他拿了几个笔记本。 江焕忙道:“妈,够了。” “再拿点儿,”江闲鹤又往里面塞了几个吊坠玩偶,“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连江慎之也帮他拿了水杯和保温杯。 江焕来不及拒绝,提着一大包周边,跟着家人朝美术馆大门走去。 手里的袋子很沉,但他脚步却很轻盈。 江焕穿过美术馆空旷的广场,广场旁边是排队购票的人群,几个保安穿插其中维持秩序。 “别在这儿抽烟,排队去那边。”保安警告的声音响起。 “不好意思啊。”中年男人陪笑,口音带着浓重的乡音。 江焕下意识回头,江勇穿着泛黄的t恤站在人群中,和排队买票看艺术展的人群格格不入。 注意到江焕的视线,对方咧嘴冲他笑了一下。 江焕脑袋嗡地一声响,在三十几度的大热天,泛起了阵阵凉意。 “小焕,怎么了?”前方,庄萤声音远远传来。 江焕猛地看向江勇的方向,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没事。”江焕松了松紧绷的身体,小跑着跟了上去。 庄萤:“还有东西没买?要再回去看看吗?” 江焕摇头:“不用了,刚才好像看到了同学。” 江慎之顺着江焕视线看去,人群熙熙攘攘,没有任何异常,只有江焕把纸袋捏皱了。 黑色s停在美术馆门口,江焕拎着周边袋子,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了。 轿车后排,庄萤靠着椅背,弯腰按摩小腿肚。 “累了?”江闲鹤递来杯温水,“先喝点儿水,我帮你按。” 江慎之:“需不需要叫家庭医生?” “我没那么娇气,”庄萤笑着摇头,“就是稍微有点累,歇一下就好了。”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柠檬香气,温度不高不低,江焕坐进来,感觉身边蒙上了一层静音玻璃,把他与外界隔离。 江焕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些。 庄萤:“小焕觉得怎么样?喜欢吗?” 江焕:“虽然看不太懂,但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庄萤笑了起来,“以后我们再去看别的。” 江焕“嗯”了一声,松开被捏皱的纸袋。 返程的路上很安静,庄萤靠着座位睡着了,旁边的江慎之正低头回工作消息。 江焕有点儿静不下心,开始整理被他捏皱的周边纸袋。 “嗡嗡——”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江焕一愣,忙伸手翻过手机。 江慎之抬眼:“不看?” 江焕喉结滚了滚,镇定自若道:“垃圾短信。” 江慎之没再追问,江焕把手机揣进裤兜,继续整理周边纸袋。 可纸袋已经被他抓皱了,无论他多努力修整,也无法再恢复原样。 江焕把脸转向窗外,睫毛轻轻颤抖起来。 回家吃过午饭,江焕回到卧室,反锁了房门。 黄旋风在楼下嗷嗷叫,江焕把装满周边的纸袋放在桌上,打开了手机。 两条刺眼的短信跳了出来—— [装没看见?] [明天出来见我,不然我就去江家门口等你。] 江焕盯着短信看了一分多钟,忽然猛地冲进衣帽间,翻出背包开始收拾行李。 衣服,电子产品,证件和钱……他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塞进包里,可当他拉开抽屉,又忽然愣在了原地。 玉镯安静地躺在绒布中,温润细腻,就仿佛庄萤在注视着自己。 江焕又把书包里的东西一件件翻出来,重新归还原位。 然后他重新打开手机,手指停在以前合作过的一个混混名字上。 他以前在工地附近认识不少这样的人,没有正经活儿,也不怕惹事,收点儿钱,就能替人堵门、砸东西、吓唬人。 只要钱给够,他们能做的事还会更多。 江焕盯着这串号码,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只要江勇再也不能开口…… “咚咚——” 庄萤声音在门外响起:“小焕,你睡了吗?” 江焕猛地惊醒,连忙放下手机:“没有,妈妈您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