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来,有大资金低调吃入daxis通讯公司。起初是乳牙般的小碎线,随即,反应够快的机构和散户跟风而来,股价飙涨了十几块。 是因为这间公司的价值被低估吗? 的确,这种错估,是来自高管的心照不宣。如果有聪明人,愿意细看每家上市公司的财报,总会发现几只股价低于资产的漏网之鱼。眼下,池中已有别的大鳄嗅到了daxis身上,可供它饱餐一顿的血腥味。而这间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阿卜杜拉·班邦,据说作风强硬,面对被收购的风险,会调集全部资源,顽强抵抗。 鹬蚌相争,散户真正赚钱的机会。吴秀宝犹豫了一下,说“但daxis通讯是个好标的……停牌一个多月了。如果还能碰到合适的价格,可以买点,大概率还会涨的……” ? 角落沙发,穿白亚麻衬衫的男客,合上手里那本《坦率的执拗花》。 美玲这时才看清他,单瘦,惨白。如湿婆像般高鼻深目,又不曾混血的中国人,在热带地区少见。「拾贰」 秀宝作为曾代嘉的女伴出席晚宴,地址设在私人植物园。 假使她看过「印尼糖王」,20世纪初影响最大的华商黄仲涵之女,黄蕙兰所著的回忆录《没有不散的筵席》。丝绸灯笼,散步的孔雀,和陈列在玻璃柜中的黄点鸟翼凤蝶。一定使她联想到,黄氏建在荷兰区的巨宅。 彼时,洋人划地而治。 黄蕙兰在书里写道,在此之前,没有中国人敢于不顾荷兰人的禁令,迁出只许他们居住的地区。但事实上,1889年,岳父何炎老一死,黄仲涵就积极参与了对破产何家鸦片农场的拍卖。他是在大舅子手里,买下那座老殖民地式住房的。 华人从不缺乏冒头的机变,以及勇气。 ? 泰国,马来西亚,印尼,菲律宾……大历史亢进,殖民地一代,军政府一代,而后民主政客纷纷登台。巨富们如无脚楼燕,几十年,百余年间,随世道筑巢迁徙。 ? 吴秀宝在夜幕中悠游,一个不留意,曾代嘉已被几个朋友拽走。 “听说,今晚主人请饭,主要是为了弥合「力宝集团」和「诚记公司」的关系,之前两方结下梁子。忠发董有生意在柔佛州,没有曾家帮衬。便左支右绌,施展不开。” “秀宝你啊,真是有点福气。” “代嘉以前从不带女朋友出门,我还因好奇问过我先生,他是不是有别的取向?” 应付了几句,吴秀宝趁去吧台取酒的工夫开溜。大约在一个礼拜前,她还见过这位女宾的「先生」,当时,那人随身携带其他女伴。这样一来,曾代嘉带秀宝去的圈子,是否真的以家庭为单位,就很难辨清。秀宝并未因此质问他,她甚少对人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即便是在代嘉说过那句我爱你之后。 ? 绕开红鸟蕉、蒲葵和吉贝,曾代嘉在角落无人的游廊里找到她。闲得无聊,正一路用鞋尖踢草皮,一双anolobhnik的纱质波点平底鞋,蹭得乌突突的。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变出一片酒精湿巾,帮忙清理。 “早就说不想穿这一双出门,好难打理。你又有洁癖,到最后累的还是你自己。” “怎么?吴秀宝女士瞧不上我挑的衣服和鞋?” “眼光不差,而且看得出来你很好客。选出来的几件,剪裁面积都十分窄小……”秀宝搭撒着眼皮,看他拂拭鞋面,说“就差邀人进卧室,参观我的裸体……” 她着灯笼袖的真丝衬衫,伶仃揱削,短裙只齐腿根。 “今晚又不跳舞。” “?” “要活动的话,穿矮跟鞋确实更方便。不是吹牛,下次跳阿根廷探戈,我带上你。飞一般的速度,一霎眼,人已自舞场这头跳到那头。” 说话间,代嘉伸手,把秀宝光赤的脚掌捉在手心。 “至于安静的时候,高调一点又何妨呢?符合美学的身段,不炫耀多么可惜?难道要和信伊斯兰教的女人那般,从头包到脚?”他越问,声调越低,痒酥酥的语气“让sales再送多几双高跟凉鞋,在家里穿……车上也穿,一定不会弄脏……” “少来,别东拉西扯的,我就知道你又要讲歪道理!” ? 两人正打闹,袁园抄着手,在阴影里旁观了好一阵。 他握拳掩口,提示一般的咳嗽。 “欸……是去过洗车行的客人……”定了定神,秀宝一眼认出他来,日前才在直律老街见过。 “曾董!”袁园先打招呼。 代嘉下意识把西装外套脱下来,围在秀宝腰间。 她觉得有点好笑,原来他也知道,私下的浮浪做派,搬到公开场合要丢脸。 ? 袁园是陈治苹的未婚夫。 这次和「力宝集团」的代主席陈忠发同来新山,是为商讨收购daxis通讯集团的事宜。它位于吉打州,由一家国资企业改制而来,最大股东不是私人,而是马来西亚国库控股子公司,占比212。实际控制人是吉打州首席部长的女婿,阿卜杜拉·班邦。早在公司改制时,他就作为创始人参与了股份分配。明面上所占的股份甚少,但仍通过制度安排,牢牢控制着公司的经营权。 十几年来,在班邦的领导下,daxis通讯的发展速度惊人。股权却极其分散,价格低迷。 体现在财报上,是集团的净资产远超市值。 ——分散股权,有利于班邦保持对公司的控制。同时,持续打压股价,也能让以他为代表的管理层不动声色的,持续以最小成本增持。如果没有「力宝」来做门外的野蛮人,这家国企,早晚都揣进管理层的兜里。 ? “陈忠发储备了大量资金,持续吃进,想要吞下价格低估的daxis通讯集团。” “他不是也在筹建新柔佛港吗?” “对,「力宝集团」急于收购daxis,就是为了能快速倒手,赚一笔现钱,以缓解建设深水港的资金压力。它们票的钱是借款,高杠杆扩张,短贷长投,十分激进。几个月前,不知是受了哪位高人指点,daxis通讯宣布停牌。时间一长,「力宝」大有债务暴雷的风险。为此,陈忠发再去泰国的盘古银行拆借,被拒绝了。” “陈家就是信和银行的大股东,可组织银团融资,何必舍近求远?” 吴秀宝用有齿的餐刀,锯盘中红肉,咯吱作响。刚叉起一块,代嘉就低头张口,示意要她喂。又叉起一块,又张口。干脆不信邪的叉起青豆,和装饰用的玳玳花,他也一口吞下。真是活饕餮。 ? “负责经营信和银行的李丛,是陈治苹举荐的。个性古板,活脱脱就是只铁闸头,陈忠发可弄不动他。我和柔佛州苏丹的儿子,东古·依卜拉新,倒各在信和银行有百分之二十几的股份。眼下陈忠发南下,就是盼着我俩出面,替他游说李丛。” 等曾代嘉玩够了,又嘟嘟囔囔的提起公事。 一回头,秀宝的目光,竟跑过一整张长桌,黏在袁园身上。或许是因为他像颗病树,曚茶茶,立在海中间。她看不明白,反而格外的想弄清。 男女间交感微妙,来历,个性截然不同。也能一个作磁石,一个作铁灰。 在吴秀宝和袁园之间,有暗流在涌动。 目下,她尚没察觉,代嘉已率先感受到这一点。 ? 曾代嘉心口锐疼,他愣了片刻,自家也迷惑了。 ——这痛苦源自何处? 或许因为他在学生时代也曾狂恋过杏生,明白那种引力。 向来自负的他,只要想到秀宝和其他的男人也曾有过,或未来会有那种两心相系的时刻。嫉恨和无助,顷刻没顶,没有呼吸的余地了。 ? 一周后,多雨的一天。 袁园湿漉漉的闯进洗车档,自夹克衫的口袋里,掏出一只淋透了的猫崽子。 “在花坛里捡到的,”他说“借块毛巾擦一擦。” 细瓜对住闯入者吠。隔壁药店老板出门办事,把刚上国小的儿子伟明,寄在洗车行写作业。小孩面前摆着一罐beryls的坚果巧克力。每默错一个单词,美玲就抓起一把来吃。糖豆所剩无几,伟明急了,跳起来夺罐子。 吴秀宝何等的眼疾手快,两三步跳上沙发,把巧克力举过头顶“说好的事情,耍赖可没有用。与其抢糖罐,不如老实点,多记几个单词。” “又不是英文,中文词汇而已!” “母语就更要学习,难道你想当能听能说,但不能读写的瞎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