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诺没有说话,就这么安静地走在纲吉身边,脚下是碎石子铺的路,踩上去沙沙作响。 她其实和斯佩多,有一种很熟悉但是又很陌生的感觉。 她也说不明白。 说话间,一行人来到了黑曜乐园。 那地方从外面看就是一座废弃的游乐园。生锈的旋转木马被铁链锁着,摩天轮少了好几个车厢,海盗船的船体歪歪斜斜地挂在支架上,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入口处的大铁门半开半合,门上的招牌掉了一半,只剩下“黑”和“园”两个字,中间的“曜”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杂草从水泥地面的裂缝里长出来,高的快到了膝盖。风吹过的时候,那些草会发出一种细碎的、干燥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沙沙地说话。 汐诺走在纲吉身边,脚下踩过一丛枯草。 然后她感觉到了不对——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像是一个人走进了一个看起来很正常的房间,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她“这里不对”“这里不对”“这里不对”。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纲吉。 纲吉走在她右手边,步伐正常,表情正常,呼吸正常。他正看着前方那条通往建筑物内部的昏暗走廊,暖棕色的眼睛里带着“要小心”的警觉,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汐诺看了他两秒钟。 然后她开口了。 “纲吉?”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比正常说话的音量还小一点,但在黑曜乐园这片安静得诡异的地方,那几个字落在地上,像几颗珠子掉进了空荡荡的房间里。 纲吉转过头看她。 他的表情是那种——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有询问的意味,嘴角的线条带着一点“怎么了你发现什么了吗”的紧张。 “怎么了吗?汐诺?”他说。 声音是纲吉的声音,语调是纲吉的语调,连“汐诺”那两个字的重音位置都分毫不差。 汐诺的眸色暗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间,她知道了。 这个人不是沢田纲吉。 因为——从那次“争吵”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在正常的、双方都很平静的交流中,喊过他“纲吉”了。 不是刻意回避,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不知不觉形成的习惯。她叫他“沢田同学”,在人多的时候;她叫他“你”,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她只会在心里或者在跟别人提起来的时候叫他“纲吉”,但从未叫过他。 而“纲吉”本人,是知道的。 如果她突然开口叫他“纲吉”,他一定会非常非常震惊。甚至还会结巴一下,像被人冷不丁在背后拍了一下一样。 但面前这个人,太平静了。 平静到——他听到“纲吉”这两个字的时候,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汐诺没有犹豫。 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在空气中一划——一张扑克牌出现在了她的指间。手腕一抖,扑克牌脱手而出,直直地朝着“纲吉”甩了过去。 扑克牌划过空气,发出极细极快的破风声。 然后它接触到了“纲吉”的皮肤。 就在那一瞬间,“纲吉”的身体像一面被石头击中的镜子一样碎裂了——他的轮廓从接触点开始向外扩散,化作一团靛青色的烟雾,连带着他身后的“京子”“小春”“山本”“狱寺”“尤尼”“蓝波”“一平”——全部在同一瞬间炸开,化作靛青色的雾,像一朵巨大的花在黑曜乐园的入口处绽放,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消散在空气中。 汐诺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甩出扑克牌的姿势。 周围空了。 没有纲吉,没有京子,没有小春,没有尤尼,没有山本,没有狱寺,没有蓝波,没有一平。 只有她一个人。 站在黑曜乐园的入口处,面前是那条昏暗的、延伸到建筑物内部的走廊,脚下的碎石子路和刚才一模一样,风吹过杂草的声音也和刚才一模一样。 幻术。 又是幻术。 汐诺把手放下来,指间的扑克牌碎成光点消失了。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凫青色的眼睛里全是不解。 不对啊。 她记得自己好像对幻术免疫来着吧?reborn找的那个幻术师是这么说的……吧。 但,这次,还有对战阿莫尔的那次。她完全没有感觉到自己什么时候中了幻术,完全不知道从哪个瞬间开始,身边的人就变成了假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汐诺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迈步往里走——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像是有无数个声源在同一个频率上振动,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共鸣。 “nufufufu……” 那个笑声。 汐诺的身体僵住了。 她认得这个笑声。 是d·斯佩多的声音。 “你身上既然有我的幻术,”那个声音说,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像是在逗一只小猫的语气,“看来你跟我关系不浅呢。” 汐诺站在原地,凫青色的眼睛看着前方那片靛青色的雾。 她本来以为——在这一刻,她会激动,会惊喜,会喊出“斯佩多老师”然后跑过去。 但那些情绪,在“你不认识我”这个事实面前,一瞬间就熄灭了。 像一盆冷水泼在刚燃起来的火上。 她知道,这个时间点,在这个彭格列指环里存在的斯佩多的意识——他不认识她。他没见过她,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和他之间有过什么。对她来说,斯佩多是“很久以前见过的人”;对他来说,她是一个陌生人,一个身上带着他的幻术的、突然出现在黑曜乐园里的女孩。 汐诺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啧啧啧,”斯佩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一种发现了有趣的东西的玩味,“这么多道封印……” 汐诺的瞳孔猛地一缩。 封印? 她的脑子里瞬间炸开了——纲吉之前提到的符咒,那些在她身上一闪而过、纲吉说“可能是我看错了”的纹路,还有那些她一直搞不明白的事情,那些她准备去问母亲但还没来得及问的疑问—— “你在说什么?”汐诺的声音有点紧。 “看来是什么也不知道呢,”斯佩多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怜悯的、高高在上的笑意,“那我就先帮你看看。” 汐诺惊了。 她连连后退,脚后跟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子,身体往后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的右手本能地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想要再抽一张扑克牌出来,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你——你要干什么!” 话音未落,一道靛青色的火焰从黑暗中射了出来。 那火焰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汐诺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轨迹。她只看到一道靛蓝色的光在她眼前炸开,像一朵花在她面前盛开,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每一片都是她不认识的颜色和形状。 然后她的眼前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汐诺感觉自己在下坠,像是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看不见的薄膜,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薄、更透、更安静。 下坠。 下坠。 然后停了。 汐诺睁开眼睛。 她正躺在一个很硬的地方,后脑勺枕着冰凉的石板,身体的每一寸都贴着那种粗糙的、带着细微纹路的表面。空气是凉的,干净的,带着一种很古老的、不属于任何她去过的地方的气息。 她坐了起来。 天空是一轮圆月挂在很高的地方,月光很亮,亮到能把周围的一切都照出清晰的轮廓。但那个“天空”是有边际的,像是一个巨大的穹顶,月亮是画在上面的。 这里是,月之遗迹! 但是不一样的月之遗迹。 汐诺低头看自己。 然后她愣住了。 她的脚——离地面好近。 近到她的膝盖几乎要碰到下巴。 她伸出双手,举到眼前。 那是两只很小的手。小到她的整个手掌还没有她平时用的扑克牌长,手指又短又圆,指甲盖只有米粒那么大,粉粉的,软软的,像刚剥了壳的虾仁。 这比蓝波的手还要小。 不,这比蓝波的手小太多了。蓝波至少还能握住一整个饭团,这只手——这只手连一个饭团都包不住。 汐诺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看着自己的手,翻了面,又翻了面。手心,手背,手背,手心。小小的、圆润的、胖乎乎的手,手背上还有几个浅浅的肉窝。 她——现在究竟几岁啊? 汐诺试着站起来。她用两只手撑着石板,费力地把身体撑起来,然后发现自己的腿也很短,短到站起来的瞬间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压扁了的弹簧突然弹开了,整个人晃了两晃,差点又坐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