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春发现汐诺没有跟上来,回头拉了拉她的袖子。 “汐诺?” 汐诺没有动。 她的眼睛盯着降谷零的脸——不,不只是脸。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的颜色她记得很清楚,是紫灰色的,很深很亮,像冬天的海面。但现在那双眼睛是暗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熄灭了。 而且他进门的时候——顿了一下。 不是那种“看到有人”的顿,是那种“不确定前面有没有东西”的顿。他的脚在门槛上轻轻点了一下,像在试探,像在确认,然后才迈进来。 他看不到。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汐诺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 降谷零——警校 汐诺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笑。她真的想笑。嘴角已经做好了上扬的准备,眼睛已经弯出了该有的弧度,可是那个笑容卡在了半路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拽着它,不让它出来。她的心里装了太多东西了——降谷零的眼睛,那个女医生说的“故人”,白兰,那个白色的房间,斯佩多走了,还有那个一直不敢想的、关于阵平哥和研二哥的事情——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压得她连装个笑都装不出来。 “没事啦,”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我也做好了意外措施的啊。” 她看了京子一眼。京子立刻会意,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的是的,”京子说,“小汐在我手上画了个月牙,说三个小时不回来就会瞬移回来——” 纲吉摇了摇头。他摇头的动作不大,但很重,像是要把什么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 “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看着汐诺,那口气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气势——那个“我要严肃地跟你说一件事”的架势——在这一瞬间软了下去,像是被人从底下抽走了支撑,塌成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叹息。 “汐诺,你伤才刚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轻得像是怕被谁听到。他的眉头还皱着,但皱的方式变了——从“我很生气”变成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汐诺看着他的表情,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不是那种“事情很好笑”的好笑,是那种“你明明想凶我但凶不起来”的好笑。她心里的那些东西被这个表情冲淡了一点点,淡到她的嘴角终于能动一下了。 “啊,这个啊,”她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这就去休息哈。” 说完她就走了。不是因为纲吉说了什么,是因为她怕自己再站一会儿,就会把那些不该说的话说出来。她怕自己会问“你认识一个叫降谷零的人吗”,怕自己会问“十年后的松田阵平在哪里”,怕自己会问“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姓宫野的女医生”。她怕自己一问就停不下来,一停不下来就会哭,一哭就会把所有人都拖进她那个乱七八糟的、谁都不该进来的世界里。 所以她走了。 走廊不长。她的房间就在走廊的尽头,和之前一样,暖灰色的天花板,暖黄色的灯光,软绵绵的被子。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从窗户走到门口,七步。从门口走到窗户,七步。床在中间,桌在角落,椅子靠着墙。她走了一遍又一遍,七步,转身,七步,转身。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正中间,床头柜上的水杯已经空了,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纲吉的字,写着“好好休息,水我给你倒好了,在保温杯里”。 汐诺把纸条放下,又开始走。 七步。转身。七步。转身。 然后她爬上床,躺下,盖上被子。三秒钟之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五秒钟之后翻回来,面朝天花板。十秒钟之后把被子踢开,又拉回来,又踢开,又拉回来。她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贴着脸,舒服了一秒,然后又觉得太凉了,又把枕头翻回去。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她想做一件事。一件从刚才在诊所里看到降谷零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想做、但一直压着没做的事。她想去警视厅。米花的警视厅。去看看。去查查。去确认一下——阵平哥和研二哥,他们怎么样了。他们还活着吗。他们还好好地在那个世界里笑着、闹着、抽着烟、拆着炸弹吗。 她能去。她当然能去。瞬移对她来说已经不是难事了,从并盛到米花,闭上眼睛,想一下那个地方,到了。可是纲吉那边——她怎么跟他说?她刚答应了他去休息,转头就瞬移去了米花?她伤刚好,外面全是通缉令,她一个人跑出去——他会怎么想?他会担心。他会找她。他会放下修行跑出来找她,就像今天一样,带着那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表情。 汐诺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蒙在里面。 好不容易,她又睡了过去。 整整一晚,她都在做梦。 梦里是米花。是那个她小时候跑过无数次的街道,那个有章鱼烧店、有便利店、有公园的街道。阳光很好,天很蓝,风很暖。她看到了松田阵平,穿着那件她熟悉的黑色外套,卷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拿着烟,靠在警车的门上,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一边说一边笑。他的声音很大,大得隔着整条街都能听到——“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死了,我马上过去”——然后挂了电话,把烟掐灭,转身看到她,冲她招了招手,喊了一声“汐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