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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这实在太陌生了（第1页）

这本相册光是捧在手上，沉甸甸的质感便顺着掌心一路蔓延开来，浸满了独属于岁月的痕迹。

是十多年前市面最常见的经典款式，放到如今早就跟不上新潮的审美，处处透着陈旧过时的气息。

深棕色的皮质封面长年累月慢慢氧化，蒙上一层温润又暗淡的黄调，四个边角被无数次拿取、摩挲，被打磨得油光发亮，皮面裂开好几道细密绵长的细纹，一道道浅浅的纹路交错铺开，像是无数个寂静的夜晚，有人一遍又一遍，指尖轻轻顺着封面缓缓抚过。

尽管到处有磨损痕迹，却丝毫看不出疏于打理的破败，分明是主人一直小心翼翼珍藏保管。

封面上印着烫金的行书大字：吾家有女初长成。鎏金的镀层随着年月一点点消磨剥落，字体边缘磨得有些模糊，可依旧能隐约窥见刚买回来时，烫金工艺熠熠生辉的精致模样。

搁在十几年前，这样的相册算得上相当体面贵重的物件。仿真皮的封套，精致的烫金题字，厚实硬挺的内芯纸页，每一张相片外面都罩着一层透明的塑料保护膜，妥善隔绝灰尘与潮气。

以现在的眼光去打量，它自然算不上时髦好看，可这份扑面而来的陈旧感里，藏着当年为人父母满腔郑重、小心翼翼的心意。

相册约莫有三指并拢那般宽厚，常年反复的翻阅翻动，让许许多多内页的纸角微微蜷曲变形，不少塑封薄膜被指尖蹭得起了一层细碎的褶皱，也有大量页面的边角被人看完之后，认认真真按压平整，棱角利落。

林婉秋的动作慢得近乎虔诚，生怕稍微用一点力气，就会把脆弱老化的纸页扯碎。修长的指尖轻轻搭住相册封皮的边缘，指腹微微向内收拢，手腕放得极轻，缓缓向内掀开封面。老旧的厚纸互相摩擦，发出一阵沉闷、细微的沙沙声响，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扉页之后，一张张封存已久的老照片徐徐展现在宋枝苒的眼前。全部都是十几年前冲洗出来的胶卷相片，受限于当年的冲印技术，画面整体带着一层柔和的模糊感，清晰度远比不上如今随手一拍的数码照片，相纸的四边长久氧化，晕染出一圈淡淡的蜜黄色。

取景地五花八门，有的是沈家早年老宅的客厅，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满地；有的是院内爬满藤蔓的小院子；还有几处郊外公园、街边游园的背景，景物生疏，宋枝苒完全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但不管场景如何变换，画面的中心永远都是年纪尚幼的沈枝苒。

照片严格依照孩子成长的年岁，顺着时间顺序整齐排列。

其中一张大幅的六寸照片最为醒目，牢牢占据了整整一版内页。相片里的小姑娘约莫两岁，乌黑柔软的头发被草草扎成两个小小的羊角辫，一高一低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梳头的时候手忙脚乱，林婉秋大概手上还忙着别的琐事，匆匆挽了两圈皮筋，便任由小家伙到处撒欢。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裙摆一圈缀着粉色的蕾丝花边，布料经过多次水洗微微发皱，在略显朦胧的镜头下，蕾丝纹理化作一团朦胧柔和的淡粉色光晕，正是十五年前小姑娘之间风靡一时的裙装样式。裙身腰线收得偏高，蓬松柔软的泡泡袖鼓鼓地撑起来，领口位置手工绣着一朵朵小巧精致的碎花，针线细密，只是漫长岁月流逝，绣花的纹路已经被冲印效果冲淡，轮廓变得柔和模糊。

肉乎乎的小腿套着纯白色连裤袜，小脚蹬着一双漆黑锃亮的小皮鞋。小脸端正地朝向镜头，可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却飘向镜头侧边，好像被旁边飞来飞去的蝴蝶，或是什么好玩的小东西勾走了全部注意力。漆黑的瞳仁在旧照片里凝成两团温润的光点，粉嫩的小嘴微微张开，腮帮子轻轻鼓起，仿佛正叽叽喳喳说着童言稚语，话音还未落，快门便骤然按下，将这一刻永久定格。小小的身子软软地依偎在林婉秋的臂弯里，肩膀不自觉地轻轻贴向母亲的肩头，一副全然放松、无比依赖的模样。

彼时的林婉秋，还没有后来那份长久郁结于心的疲惫与沉重。一头乌黑顺滑的长直发，没有烫卷，也没有染过一丝杂色，发丝顺滑地垂落在双肩，发尾自然微微内扣。她正视镜头，眼尾弯弯，笑意从眼底一直漫到嘴角，鲜活明媚，少女感尚未完全褪去，身上是独属于年轻母亲蓬勃热烈的生命力。

脸上没有浓妆艳抹，仅仅涂了一层淡淡的润唇膏，肌肤是原生通透的冷白皮，眉毛没有刻意修出规整的形状，原生的眉峰舒展柔和。

身上是一件简约的浅杏色方领短袖连衣裙，腰线剪裁得体，衬得身段窈窕。手臂匀称纤细，怀抱幼儿的姿势娴熟又稳妥，显然已经日复一日，习惯了将女儿稳稳护在怀中。手掌虚虚托住小女孩的后腰，指节自然地微微弯曲，力道轻柔，满是小心翼翼的呵护。

她空出来的那只右手，牢牢牵住了身旁年幼的沈锦尘。

宋枝苒下意识抬眼，悄悄斜睨了一眼就坐在不远处的少年，视线刚对上，立刻就迎来沈锦尘一记带着几分别扭、暗含警告的瞪眼。

照片里的男孩可比眼前这个好多了。脸颊饱满圆润，还裹着厚厚的婴儿肥，眼睛比现在更大更圆，纤长浓密的睫毛垂落，唇色天然红润。

身上穿着深蓝色的牛仔背带裤，裤腿太长，特意向上整齐卷了两道折边，脚上一双干干净净的白色帆布鞋。小手被母亲稳稳牵住，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辆蓝色的铁皮小汽车玩具，眉头轻轻蹙起，小脸绷得紧紧的，浑身都写满了被迫停下玩耍、配合拍照的不甘与执拗。

宋枝苒只是飞快扫了沈锦尘两眼，没再多纠结孩童时期的穿搭神态，目光径直越过两个孩子，落在站在林婉秋身侧的男人身上——沈文衡。

手臂自然亲昵地环住林婉秋纤细的腰肢，姿态松弛，不见半分平日的紧绷疏离。

浅灰色的纯棉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的位置，最上方两颗纽扣松开，露出一点脖颈的线条。眉骨高挺利落，眼窝深邃，侧脸鼻梁的轮廓笔直优越，少了身居高位日积月累沉淀出来的压迫感。

揽着妻子的动作浑然天成，手掌安稳地贴在她的腰侧，另一只手闲散地插进休闲长裤的口袋，肩膀微微放松下沉，没有公事缠身的紧绷刻板，只是一个享受周末闲暇时光，陪伴家人出游的普通丈夫、普通父亲。

唇角噙着松弛舒展的浅笑，眼底盛着毫无伪装的暖意。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笑容，让旁观相片的宋枝苒后背都莫名泛起一阵细微的发麻。

这实在太陌生了。

往日里她所见的沈文衡，永远西装革履，整日埋首在书房成堆的文件当中，神色常年淡漠肃穆。在家极少流露情绪，只有出席商业晚宴、接待各界来宾的时候，才会扯出一套标准、客套、分寸感十足的营业式微笑，客气，遥远，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就是悲剧尚未降临之前，沈家完整、热闹、安稳的模样。

沉甸甸的思绪一点点在宋枝苒的心底缓缓翻涌散开。

她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安静地望着相片里阖家团圆的画面，心里清楚无比。

沈枝苒当年那场突如其来的失踪，像一块巨石轰然砸进这个原本圆满的家庭，往后漫长十余年的岁月里，所有人都被困在那场变故留下的裂痕之中，日复一日，背负着这份难以释怀的伤痛艰难往前走。

这便是她静静看完这一页照片之后，心底最沉重，也最真切的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