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变得偏执暴戾,萧承更是遍寻天下只为寻他踪迹。 可那一次,至少他还活在同一个世间,只是相隔千里。 这一次不一样。 他是直接被拉扯回了现代,连一句道别都来不及留下。 他不敢去想象,那座金碧辉煌的长乐宫里,两人守着一具毫无生气的躯壳,日复一日地等待,却永远等不到他睁开眼睛的样子。 他们会如何?是会陷入无边的绝望,还是会不顾一切,倾尽整个大启,想要寻一个把他换回来的法子? 林知予毫不怀疑萧承和萧凛对他的感情,他知道他们是爱他的,也知道他们一定会痛苦。 因为他们给他的爱太多太多,多到满溢出来,溢出来的部分都足够林知予感受到。 让他知道自己被爱滋养,所以他不会怀疑萧承和萧凛对他的感情,这是对他们之间情谊的侮辱。 想到这里,林知予喉头发紧,眼眶发酸。 他是真的已经接纳他们了。 他本以为这一年都没有出现过魂魄不稳的现象,他应该还有许多时间陪伴他们。 没想到,只有一年。 或者说林知予不敢去想,他们三个都不敢去想,这太痛了。 这一年很长,长到工部耗尽财力,一砖一瓦,把长乐宫完完整整重建起来。 可这一年又很短,短到他连一句告别,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明明以为,往后还有无数个朝夕可以相伴,可命运猝不及防,硬生生斩断了所有牵绊。 林知予望着病房窗外流动的车水马龙,城市喧嚣喧嚣,烟火热闹,可他灵魂的一半还留在千年前的皇宫。 他该怎么回去?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牢牢盘踞在心底,挥之不去。 林知予试过闭上眼睛,拼命回想萧凛的声音,萧承的样子,回想祭天时的光景。 可无论他如何凝神,眼前只有病房惨白的天花板,耳边只有窗外车流的声响,没有半分属于大启的气息。 没有熟悉的熏香,没有温润的玉榻,更没有那两个人的身影。 就好像,那一段轰轰烈烈的人生,彻底被封存在了另一个时空,再也触碰不到。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朋友提着果篮走进来,见他怔怔望着窗外,神色落寞,便走上前,轻声问道,“怎么发呆呢?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知予猛地回神,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怅惘,缓缓摇了摇头。 他不能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谁会相信,他昏迷的这几天,在另一个王朝,做了帝师,与帝王、摄政王共度一场盛大的大婚? 一魂跨两界,情劫落凡尘 说出去,只会被当成大病之后的幻觉。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一切有多真实。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还残留着千年前相拥的余温。 那边的两个人,还在原地苦苦守候。 而他被困在此处,茫然无措,连归途,都无处寻觅。 贺景逸自林知予昏迷后,一直记挂着他,得到消息便立刻赶来了。 他身后跟着几位共事的同事,鱼贯走了进来。 “可算醒过来了,你都快把我们吓死了。” 贺景逸走到床边,脸上满是真切的后怕,声音都带着几分紧张,“那天在公司,你趴在工位上一动不动,我们喊你半天没反应,叫救护车的时候,所有人都慌了。” “医生说再晚一点,人就救不回来了。” 同事们也纷纷围过来,语气里满是关切。 “知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 “公司那边已经帮你请好长假了,什么都别想,安心养病,工作的事不用操心。” “之前还以为你只是太累睡着了,谁能想到直接进了icu,以后可千万不能熬夜硬扛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絮絮叨叨说着这几天发生的事。 林知予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被子,脸色还有些苍白。 他听着这些熟悉的话语,看着眼前活生生的人,心底却空荡荡的。 他想到萧凛跪在床榻边,一遍遍唤他老师,不肯接受他昏迷的事实,想到萧承倾尽举国之力,四处寻找破解天命的法子。 他们还守在那间寝殿里,守着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满心期盼他能够苏醒。 可他已经回来了。 他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贺景逸见他神色怔怔,苍白的侧脸透露着一种虚弱的破碎感,心底悸动难平。 他迟疑片刻,大着胆子,伸手覆上林知予放在被褥上的手,想要给予一点安抚。 指尖刚碰到,林知予像是被什么刺痛一般,下意识猛地将手抽了回来,手背缩到了被子底下。 林知予惊的睁大眼睛的看着贺景逸。 贺景逸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与失落。 “知予?在想什么呢?”贺景逸收回手,轻声问道。 林知予猛地回神,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怅然,勉强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刚醒,还有点没缓过来。” 方才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的,是长乐宫寝殿里,萧承温热宽大的手掌捧住他脸颊的触感,是萧凛紧紧攥住他手贴在自己面颊上的温度。 属于另一个时空的触碰烙印太深,以至于现实里旁人的靠近,都让他本能地闪躲。 而且 他已经结婚了,自是要多多注意,免得别人误会。 若是萧承和萧凛看到了,又该吃醋了。 想起萧凛受了委屈,垂着头,眼眶通红,默默掉眼泪的小模样,林知予神色不由得更加游离,心口泛起一阵酸涩。 同事们见林知予精神不振,也没有多追问,只是放下带来的水果和营养品,又叮嘱他好好休息,不要思虑过多。 病房里的人声渐渐散去,门关上之后,房间又重新归于安静。 窗外的日光慢慢西斜,落在地板上。 林知予抬眼望向窗外,望着车水马龙的现代都市。 这里是他本该属于的世界,有朋友,有工作,有烟火人间,有他想要的自由。 可心底那一块地方,却被留在了千年前的长乐宫。 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心口隐隐作痛。 两个世界,从此彻底相隔。 —— 深山古洞,隐于连绵群山的云雾深处。 洞壁布满青苔,岩缝不断渗下清冽的水珠。 滴答。 滴答。 坠落在下方浅浅的石潭,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洞内不燃烛火,仅有洞口漏进来一缕薄淡天光,朦朦胧胧洒在中央的青石台面上。 老僧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僧袍,盘膝静坐于石台之上,眉目沧桑,须发皆白。 他指尖捻着一串经年磨损的佛珠,珠子缓缓轮转,细碎的摩挲声在寂静洞窟里悠悠回荡。 他双目轻阖,心神沉入冥冥天道,已然窥见千里之外大启皇宫之中的那场离合悲欢。 许久,一声沉沉的叹息自他喉间缓缓溢出,回荡在空旷幽深的石洞。 “万般皆有因果,缘起则聚,缘尽则散。” 老僧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盛着看透世间悲欢的悲悯,目光遥遥望向皇城的方向。 “一魂跨两界,情劫落凡尘。” “俗世情爱,本就是人间最难渡的劫。” “执念越深,相思越重,到头来,便是万劫缠身,苦不堪言。” 话音落罢,他垂落眼帘,枯瘦皲裂的手指屈起,掐指推演天命卦象。 指节起落,飞快推算着命数流转。 起初神色依旧平静淡然,可随着推演不断深入,他眉心渐渐蹙起,原本松弛的神情骤然绷紧,指尖猛地一顿。 “嗯?这是” 老僧低声诧异地呢喃,语气里满是意外。 他抬眼望向虚无的天穹,瞳孔微微收缩。 原本早已定好的天命轨迹,本该就此画上句点,魂归异世,两界永隔。 可就在方才那一刹那,冥冥之中的命盘,竟硬生生发生偏移。 既定的结局被撕开一道裂痕,宿命,已然被悄然改写。 洞中的水珠依旧不停滴落,声声清脆。 可老僧手中的佛珠,就此静止在指缝之间,再也没有转动半分。 万千因果交错,变数横生。 那遥遥相隔的两个世界,并非就此彻底断绝。 只是前路茫茫,祸福难料,往后的一切,皆已是未知数。 老僧长叹一声,“阿弥陀佛。” 他垂眸望着手中停住的佛珠,沧桑的眼眸里漫开一层淡淡的怅然。 “贫僧修习因果缘法数十年,如今才知所学不过尔尔,世间万物的因果又怎么算的清呢?” “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变,则万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