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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页(第1页)

他说“好”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逃跑、没有过囚禁、没有过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对峙。  像一个丈夫在跟自己的爱人说“路上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林知予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把它从脑子里甩出去。他穿上鞋,站起来,洗漱后走到桌前。  桌上已经摆好了早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早膳很丰盛,鸡丝燕窝羹、虾仁烩三鲜、清炒蓼茸蒿笋、蟹黄豆腐,还有一碟桂花糖蒸栗粉糕。  萧凛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端起羹碗,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老师张嘴。”  他张了张嘴,喝了。  萧凛又舀了一勺,又递过来。他喝了三勺,实在忍不住了,伸手去接碗,“臣自己来。”  萧凛没有给他,把碗往自己这边收了收。“我喂老师。”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那平淡底下是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他要喂他,他就要喂他,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借口,他喜欢他。  萧承也走过来,在林知予另一边坐下。  他没有跟萧凛抢粥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糖蒸栗粉糕,递到林知予嘴边。“尝尝这个,甜的。”  林知予看着那块桂花糕,又看了看萧承。  萧承的手稳稳地举着那块桂花糕,举了很久,久到林知予觉得不咬一口有点对不起他的手。  他张嘴咬了一口。  桂花糕很甜,甜得发腻,是通州的做法。  萧承看着他把那口咽下去了,嘴角弯了一下,剩下的半块自己吃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一个喂粥,一个喂糕。  林知予坐在中间,一口一口地吃着,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喂养的猫,或是什么妖妃祸水,左拥右抱。  他不想被这样喂,可他的嘴不听话,他的胃不听话,他的身体在那些温柔的动作中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像一块被泡在温水里的冰,正在慢慢融化。  他甚至开始习惯了,习惯萧凛的勺子递到嘴边的角度,习惯萧承的手指擦过他嘴角的力度。像一只野猫被一点一点地喂熟。他不想被驯养,可他的身体已经在配合了。  早膳吃了很久。林知予喝完了一整碗羹汤,吃完了两块桂花糕,又吃了半碟小菜。  “老师,”萧凛忽然开口,“今天讲学吗?”  林知予愣了一下。  讲学。  他已经很久没有讲学了。  在逃跑之前,在被关在紫宸殿的这些天,萧凛没有提过讲学的事,他也没有提。  他们之间好像默认了那个关系暂停了,虽然他叫他“老师”,但他不是老师,萧凛不是学生,他们只是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两个人。现在萧凛提起来了,是在试探,还是在给他台阶?  “陛下想听什么?”林知予问。  萧凛想了想,“什么都行。老师讲什么,朕就听什么。”这句话说得很轻,可林知予听出了那轻描淡写底下的东西,不是对知识的渴求,是对他的声音的渴求。  他不在乎林知予讲什么,他在乎林知予对他说话,在乎林知予看着他的眼睛,在乎林知予在他面前存在着。  “那臣回来再讲。臣想先出去走走。”  萧凛点了点头,答应了。  门关上了。  林知予坐在桌前,看着那扇门。萧承还坐在他旁边,没有走。他的手还搭在林知予的腰侧,掌心的温度烫着他。  “王爷。”林知予叫他。  “嗯。”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萧承的手顿了一下,“本王想待一会儿。”  林知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萧承,盯着他。  萧承抿了抿唇也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没有抱他,只是站在那里,很近,近到林知予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下午,本王陪你去花园走走好吗。”  林知予摇了摇头。“我想一个人走走。”  萧承沉默了片刻。“那让刘安跟着。别走远。”  林知予点了点头。  萧承转过身,走了。  林知予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假的。他伸出手,想去摸那片蓝色,手指碰到窗户纸,凉凉的,硬硬的。他摸不到天,天在窗外,他在窗内。  下午,林知予走出了紫宸殿。  刘安跟在身后,隔着十步的距离,像一个影子。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沿着石子路往前走。路两边的桂花开了,金黄色的花瓣落了一地,铺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条金黄色的地毯。他踩上去,花瓣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沙沙沙,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  他走得很慢,因为他不知道这条路还能走几遍。  他要记住这条路,记住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也许有一天,他会从这条路跑出去,顺着它跑到宫门口,跑到城门口,跑到那两个人的手够不到的地方。  他走到花园深处,看到一棵老槐树。树很大,枝叶繁茂,树荫铺了一地。  他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抬头看着树叶。树叶在风里摇,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像碎金子。他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听着鸟叫,听着远处的钟声。他很久没有听到这些声音了,在紫宸殿里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那两个人的脚步声。  现在他听到了风,听到了鸟,听到了钟。他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在黑暗里待了太久之后忽然看到光,眼睛被刺得发酸。他闭着眼睛,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  “帝师大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知予睁开眼,转过头。一个小太监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弯着腰,恭恭敬敬的。“陛下让奴才给您送点心。”  林知予看着那个食盒,雕花红木的,和以前萧承每天送到帝师府的那个一模一样。他接过来,打开,里面的东西和以前一样,每一块都摆得整整齐齐,都是他爱吃的。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很甜,甜得发腻。  “陛下还说,”小太监的声音更低了,“帝师大人吃完早点回去,陛下在等您讲学。”  林知予点了点头,把食盒合上,放在石凳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往回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树叶还在摇,阳光还在闪,石凳上的食盒还在。  他没有回去拿,他不想拿了,不想吃了,不想再被那些点心提醒他是谁的人。  他走回紫宸殿,萧凛已经在等了。  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折子,朱笔拿在手里,可他没有在看,他在看门口。看到林知予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老师回来了。”  林知予在他对面坐下。“陛下想听什么?”  萧凛想了想。“老师以前说过整顿吏治的事,朕想听听。”  林知予点了点头,开始讲。从历朝历代的吏治利弊得失,说到大启朝当前的吏治弊端。他讲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了很久,在想怎么在这道目光下把话说完。  萧凛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林知予,没有移开过。那道目光很轻,轻得像羽毛,可落在林知予身上,却重得像一座山。  林知予低着头讲,讲到嗓子发干,讲到嘴唇起皮。他不知道萧凛有没有在听,他只知道萧凛一直在看他。  讲完了。萧凛沉默了片刻。“老师讲得很好。”  “陛下过奖。”  萧凛看着他,目光很深。“老师,以前讲学的时候,老师会看着朕的眼睛。现在老师不看了。”  林知予的手指微微收紧,“臣看了。”  萧凛的嘴角弯了一下。“老师看了朕几眼。以前老师会看朕一整个时辰。”  林知予没有说话。  萧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两只手撑在桌案上,把他圈在中间。  他的脸离林知予很近,近到林知予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  “老师,朕不急。朕比萧承年轻,朕有的是时间。”  ——  傍晚,萧承来了。他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汤。他把托盘放在桌上,在林知予对面坐下。“喝吧。补身体的。”  林知予端起碗,喝了一口。是鸡汤,很鲜,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他放下碗,看着萧承。“王爷,臣有一件事想问。”  萧承看着他。“说。”  “臣什么时候可以批折子?”  萧承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你想批折子?”  “臣是帝师。”林知予说,“帝师不看折子,怎么教陛下?”  萧承沉默了。  林知予确实想批折子,不是为了教萧凛,是为了让自己有事做,为了让自己在被关着的时候不会疯掉,为了让那两个人觉得他已经认命了、安分了、不会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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