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嘴上谦虚,眼睛却亮得很。 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亮,而是藏在笑意底下、不轻易示人的亮。 像是深水里的暗流,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涌动着不知道多强的力量。 真有意思。 “林大人,尝尝这茶。”萧承亲自执壶,给林知予倒了一杯,“武夷山的大红袍,今年一共就得了二两,本王分了一两。” 林知予犹豫了一瞬,端起茶盏,先是凑近闻了闻,然后小口抿了一下。 茶汤入口,醇厚甘甜,带着一股独特的岩韵,确实是他喝过最好喝的茶。 但他不懂茶。 他只知道,摄政王请他喝这么贵的茶,绝对不是因为他可爱。 “王爷,这茶真好。”林知予放下茶盏,笑眯眯地说,“臣是个俗人,喝什么茶都只觉得好喝,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让王爷见笑了。” 萧承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朝堂上那个转瞬即逝的淡笑不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大人不必紧张,本王请你来,只是想随便聊聊。” 林知予心里警铃大作。 随便聊聊? 是试探吧。 “王爷想聊什么?”林知予语气得像在唠家常。 萧承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说:“本王想听听,林大人对如今的朝局,有什么看法。” 来了来了。 林知予放下茶盏,故作惶恐:“王爷,臣就是个教书的,职责是教陛下读书,哪里懂得什么朝局?” “林大人过谦了。”萧承的语气不变,但目光锐利了几分,“一个不懂朝局的人,敢在朝堂上公然谈论‘贪官必被惩’的道理?一个不懂朝局的人,敢办那份报纸?一个不懂朝局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敢跟本王唱反调?” 花厅里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度。 林知予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脸上却还是那副恰到好处的笑容。 “王爷,臣不是跟您唱反调。”他诚恳地说,“臣只是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萧承看着他,凤目微微眯起。 “你认为对的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那么,林大人认为,什么是对的?” 林知予想了想,认真地说:“让百姓吃饱饭,让朝廷少贪官,让陛下做一个好皇帝。臣觉得,这就是对的。” 花厅里安静了几息。 萧承盯着他看了许久,那目光像是在辨别什么。 “林大人。”萧承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分,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你跟本王说句实话——你到底是谁?” 林知予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这个问题。 上次小皇帝问,他胡诌了一个“马先生”。这次摄政王问,他总不能再说“马先生”了,同一个借口用两次就不好使了。 他脑子飞速转了一圈,决定换个说法。 “王爷,臣是谁不重要。”他看着萧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重要的是,臣没有害陛下,也没有害王爷。臣只是想,让这个国家好一点。” 萧承沉默了。 他看着林知予,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神情,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好奇。 “让这个国家好一点。”萧承重复了这句话,忽然轻笑一声,“林大人,你说得轻巧。这天下,多少人想让它好,可最后呢?” “最后都败给了现实?”林知予接过话茬,语气坦然,“王爷,臣知道这不容易。但不容易,不代表不能做。” 他顿了顿,眼睛弯弯地看着他: “试试嘛,万一成了呢。” 萧承看着他那张清冷温润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复杂得很。 不是满腹心机、步步为营的复杂。 而是一种…… 干净的。 像一块被溪水冲刷过的石头,表面光滑圆润,内里却纹理万千。 “林大人,”萧承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本王敬你一杯。” 希望……你不会让本王失望。 林知予赶紧端起茶盏,跟他碰了一下。 茶盏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花厅里格外分明。 — 接下来的宴席,气氛缓和了不少。 萧承没有再问那些尖锐的问题,而是聊起了诗词歌赋、风土人情。林知予虽然是个现代人,但原主的记忆里装了一肚子的诗词典故,而且他还有九年义务教育没扔完的知识储备。 一顿饭吃下来,宾主尽欢。 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 席间,萧承说了一句让林知予印象深刻的话。 “林大人,你那个报纸,本王会让人关注的。”萧承的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该登的登,不该登的,相信林大人心里有数。” 林知予笑着点头:“王爷放心,臣心里有杆秤。” 萧承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你那杆秤,量的是谁的标准?” 林知予眨了眨眼,笑意不减:“当然是陛下和王爷的标准。臣是陛下的臣子,也是王爷的下属,这杆秤,断然不会偏。” 萧承没再说什么,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些。 —— 宴罢,林知予告辞出府。 他一出了王府大门,脸上的笑容就垮了下来。 妈呀。 这顿饭吃得,比上朝还累。 他一边走一边揉脸——笑了一晚上,腮帮子都酸了。 夜幕沉沉,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投下昏黄的光。林知予的马车停在巷口,他正要上车,忽然脚步一顿。 他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种恶意的、让人不舒服的目光,而是一种……警觉的、审视的、带着某种任务性质的目光。 林知予假装没察觉,上了马车,放下车帘。 车帘落下的瞬间,他的余光捕捉到了街对面屋顶上一闪而过的黑影。 暗卫。 不是小皇帝的人,就是摄政王的人。 林知予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想,应该不是摄政王的人,不然没必要藏。摄政王要监视他,光明正大派个人跟着就行了。 那只能是…… 小皇帝的人。 林知予睁开眼,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这小皇帝,嘴上不说,背地里倒是什么都安排好了。 “走吧。”他对车夫说,语气轻松了许多。 马车辘辘地驶入夜色中,那黑影在屋顶上跳跃跟随,无声无息。 —— 暗四跟着林知予从摄政王府一路到了帝师府,亲眼看着他进了大门、关了门,又在屋顶上蹲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才起身离开。 他穿过半个京城,从宫城的侧门进入,沿着一条隐蔽的通道直奔御书房。 萧凛还没睡。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忽长忽短。 “陛下。”暗四单膝跪地。 萧凛放下手中的书卷,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抬起头:“说。” 暗四把今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林知予进王府开始,到花厅里的对话,再到他出府时的表情,事无巨细,全都汇报了一遍。 当然,他藏身的位置听不清花厅里的每一句话,只能捕捉到一些片段。 “林大人”“风采”“印象深刻”“试试”“本王”“敬你”。 暗四捡了几个关键词说出来。 萧凛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换了个方向问。 “老师出来的时候,脸色如何?” “回陛下,帝师大人出来时脸上带笑,还抬手捂脸。” 萧凛眉头紧蹙。 那个人,和他待在一起这么高兴?还有,这都聊的什么? 一个王爷,对皇帝的臣子这么亲近…… “朕的皇叔还说了什么?你仔细想想,一句都不要漏。” 暗四想了想:“王爷说,你那杆秤,量的是谁的标准?” 萧凛的眉心骤然一紧。 这句话,什么意思? 是说林知予的立场不明确?还是在暗示他应该“量”摄政王的标准? 萧凛的无意识地握紧了扶手,指节泛白。 “帝师怎么回的?” “帝师大人说——当然是陛下和王爷的标准。臣是陛下的臣子,也是王爷的下属,这杆秤,断然不会偏。” 萧凛的手指停了下来。 “不会偏。” 他低声重复了这三个字,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暗四。” “在。” “你觉得,老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暗四沉默了一瞬,如实回答:“属下不敢妄加揣测。但以属下所见,帝师大人在王爷面前,虽然言辞恭敬,却并未让步。报纸的事该怎么说还是怎么说,朝堂上的态度也没有变。看起来……帝师大人心里是有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