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该怎么说? 说有一位老僧,看破他并非此方世界之人,预言他终有一日会凭空消失,抛下眼前所有一切。 这般离奇虚无的话,说出来,只会徒增他们的恐惧。 林知予的指尖悄悄攥紧身下的被褥,后背微微绷着,半晌,才放缓呼吸,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没有什么大事,不过偶然听了几句闲话,一时心绪纷乱罢了。” 他依旧选择回避,不肯吐露老僧的那番预言。 萧承眼神暗了暗,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又收紧些许,并不相信这套说辞,却也不愿逼得太紧。 他深知林知予若是执意不愿开口,再多逼问,也只会让他更加煎熬。 “若是心里压了事,千万不要一个人硬扛。”萧承的声音沉而郑重,“无论是什么,我与萧凛都会与你一同承担。” 萧凛在一旁也轻轻点头,手臂小心翼翼地拢住他的胳膊,“就算是天大的难事,我们也可以一起想办法,不要什么都自己埋在心底。” 林知予没有答话,只是微微往两人怀里缩了缩。 耳边是他们温热的呼吸,身侧是实实在在的相守,可心底那一道关于别离的阴影,却挥之不去。 他贪恋此刻的温暖,又忍不住恐惧那未知的归期会在哪一日骤然降临。 檀香袅袅,纱灯摇曳,禅房长夜漫漫,林知予睁着眼,久久未能入眠。 生前死后 萧承侧过头,对隐蔽在廊柱阴影里待命的暗卫低声吩咐,“去,把昨日午后,出入后山溪谷、靠近临水凉亭的所有僧人的名册、行踪全部查出来,速速回报,不要惊动旁人,更不可惊扰到知予。” “是。”暗卫身形一晃,转瞬便消失在竹林深处。 萧凛望着后山层叠的枫林,心头沉甸甸的,“到底是什么话,能让老师藏在心里,连我们都不愿意讲。” 萧承抬手按了按他的肩头,神色凝重,“先查清昨日究竟是谁同他见过面,无论那人说了什么,总要寻到根源。” “知予不愿说,我们便自己找出真相。” 二人并肩立在廊檐之下,山间晨风掠过竹林,簌簌作响。 一想到林知予独自把心事闷在心底,不愿交给他解决,夜夜难安,萧承心底便泛起一丝涩意。 他权倾朝野,能摆平朝堂无数风波,却偏偏看不破心上人心底藏住的秘密。 “走,”萧承抬步,“我们亲自去找住持,问一问近日寺中,可有什么远道而来挂单的高僧。” 两人沿着青石回廊往寺院主殿走去,沿途扫地僧人、值守沙弥见了二人,垂首躬身行礼。 寺院住持早已收到内侍通传,早早在藏经阁外的月洞门前等候,一身厚重僧袍,手持念珠,面上带着常年礼佛沉淀出的平和肃穆。 见萧承与萧凛并肩走来,住持快步上前,双手合十深深一拜,“摄政王,陛下。” 萧承微微抬手免了他的大礼,开门见山,不跟他迂回,“住持,今日寻你,是有些事想问。” 住持微微一怔,捻佛珠的动作顿了顿,“王爷请讲。” “昨日午后,本王与陛下短暂离开凉亭,独留知予一人在此歇息,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等我们折返,他便心绪郁结,彻夜难眠。” 萧承目光沉沉落在住持身上,“这段时间,可有什么僧人前往后山?” 住持垂眸思索片刻,缓缓开口,“昨日午后各院僧人各司其职,洒扫的沙弥都在前山打理花木,后山寻常僧人不得随意通行,唯有一位云游挂单的老僧,昨日向贫僧告假,说要去后山枫林静修片刻。” 萧凛立刻上前一步,眉眼紧绷,“那老僧是什么来历?现在人在何处?” “老衲不知其俗家姓名,半月前云游至此,佛法高深,谈吐通透,贫僧便应允他暂住西厢房。” 萧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指尖微收。 果不其然,症结就在这名来历不明的老僧身上。 “劳烦住持带我们去他的禅房等候。” 住持不敢耽搁,当即领着二人穿过几道拱门,抵达西侧僻静的挂单僧舍。 院落十分简陋,院中只种了一株松树,屋门虚掩,内里空无一人,桌上只摆着一卷佛经与一串旧檀木念珠。 萧凛环顾一圈,心里又急又气,“人不在此处,难不成又去后山了?” 话音刚落,方才领命前去探查的暗卫踏着竹叶快步赶来,单膝跪地回禀。 “王爷,陛下,查清楚了,昨日午后靠近凉亭的正是这名云游老僧,属下方才看见先生独自去往后山枫林深处,正是昨日凉亭所在的方向。” 萧承垂眸沉吟片刻,心底已然猜出大概。 定是那老僧同知予说了什么话,才让他心事重重,独自去寻对方。 萧承抬手拦住准备动身的萧凛,转而看向暗卫,“兵分两路,一队远远跟着帝师,保证他的安全,另一队守在这片僧舍,等那云游老僧归来,立刻带来见本王。” “是。”暗卫领命退下。 住持站在一旁,满心疑惑,轻声问道,“不知那位云游大师究竟说了何等言语,竟让施主如此烦心?” 萧承望着远处连绵的枫林,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眼下尚且不知,只等老僧归来,一问便知。” 萧凛指尖死死绞着衣料,指节泛出青白,心底翻涌着难以压制的恐惧。 他心底其实早有隐隐的猜测,只是一直刻意压着不敢深究。 他们三人朝夕相伴,早已察觉林知予身上诸多异于世人的地方,见识过他口中全然不属于这个朝代的道理、想法,两人心里都隐约清楚,林知予根本不属于这片天地。 只是谁都不敢率先点破,生怕一语道破天机,惹来天道反噬,硬生生将林知予从他们身边带走。 昨日在凉亭看见林知予失魂落魄的模样,他潜意识里还拼命回避那个最坏的猜想,不敢往这方面去想,唯恐心中这份不安的念头被天道捕捉,加速他们的分别。 可如今线索全都指向那名云游老僧,那人定然是同林知予说了戳中要害的话。 一想到此处,萧凛心底便涌上一股对老僧的恼意,暗自怒骂那故弄玄虚的秃驴平白无故搅乱他们安稳。 “皇叔,若是那僧人说了不好的话,该如何是好?” 萧凛声音发紧,藏不住心底的慌乱,“万一他,我们” 萧承知道萧凛在说什么,他侧头看向少年天子,难得抬手拍了拍他紧绷的肩头,深邃眼底翻涌着势在必得的强势,语气沉稳笃定,“无论是什么谶语妄言,本王都不会让那些虚无缥缈的话困住知予。” 他抬眼望向远处层叠枫林,周身漫开一层慑人的气场,权柄在握的压迫感悄然流露,“我手握王权,掌万千兵马,你坐拥天下,执万里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