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衣服被水泡透,贴在身上,重得浮不起来。 他会不会冷,会不会害怕的在沉下去的那一刻喊他的名字,希望他来救他。 这么多天过去了,除了这几块布条什么消息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现在已经不那么生气了,只是感觉心里压抑的很,但更多的是对林知予的担心。 他希望林知予好好的,活蹦乱跳的等着他。 萧承又把那些布条从锦囊里拿出来看了看,轻轻摩挲两下又收回去,转过身继续走了。 他的腿有些僵了,走了一整天,膝盖发硬,迈步的时候能听到骨头咔咔的响声。 他没有停,他的步子还是那么大,带着急心保护伴侣的决绝。 —— 天黑下来了,他们在一个小村子里歇脚。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 萧承借住在其中一户农家里,主人是一对老夫妻,给他煮了一碗面,面里卧了一个荷包蛋。 他端着碗,看着那个荷包蛋。 知予也爱吃荷包蛋,在宫里的时候,蛋黄要溏心的,不能太熟,也不能太生。 他让御膳房做了很多次,才做出他满意的。 他不知道林知予现在还能不能吃到自己喜欢的东西,他吃不好饭时会有点不开心。 老妇人坐在灶台边,看着他吃面,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你是来找人的?” 萧承的筷子顿了一下,“嗯。” “看你们这副样子,你找的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吧?” 萧承心里闷闷的一痛,答道,“很重要。” 老妇人没有再问,她把锅里的热水舀出来,倒在盆里。 “洗把脸吧,你看你这脸,走了不少路吧?” 萧承走过去清洗了一下,好像洗去了一些疲惫。 他洗完了抬起头,看了眼镜子里的人,他被晒黑了不少,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他看着铜镜里的这张脸,看了几息,抬手把帕子拧干搭在架子上。 老妇人又看了他一眼,“你这小伙子看着原来应该还挺白净的,才走了几天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 萧承沉默着。 他站在灶台边,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出神。 老妇人看他这副好像丢了宝贝样子,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灶台上,很快就灭了。 她看着那些火星子叹了口气,“你找的那个人,走丢多久了?” “……没多久。” “没多久你就急成这样?难不成丢的是你媳妇儿?” 你是不是对人家不好 萧承又沉默了,不知道是不是在回味这两个字,过了一会儿才应道,“嗯。” 她看着萧承,目光里有一种过来人特有的、在村子里活了大半辈子、一眼就能看出谁家日子过得顺不顺的精明。 她惊讶道,“真是你媳妇。” “是。” 老妇人叹了口气,把灶膛里的灰拨了拨。 “那你可真是造孽,你媳妇多大?生孩子了没?” 萧承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老妇人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你们这些男人,在外面忙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了。媳妇在家里等啊等,等到心都凉了。” 她把拨灰的铁钳往灶台边一搁,发出一声响,“我看你这样子,也不像个坏人。你是怎么把媳妇弄丢的?” 萧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老妇人的眼睛很尖地看到了,她声音小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听到的秘密。 “你是不是对人家不好?” 萧承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 “没有?” 老妇人不太相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有人家跑什么?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过得好好的媳妇往外跑的。都是过得不好,才跑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以前隔壁老张家的儿媳妇,刚嫁过来的时候好好的,后来老张家的儿子天天喝酒,喝了就打人,不到半年人家就跑了。老张家的儿子还满村子找,说他对她多好多好,好什么好?好能打人?” 萧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老妇人看到了,摆了摆手,“我不是说你打人。你看着不像打人的。但你不打人,也不一定就对人家好。有的人不打人,不骂人,可人家跟他过日子,就是过得不舒坦。” 她看着萧承的脸,目光停在他眼睛上,“你这双眼睛,心事太重了。你媳妇跟你过日子,怕是喘不过气来吧?” 萧承的手指紧紧攥了一下。 “行了行了。”老妇人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我老太婆多嘴了,你去找你媳妇吧。找到了,好好对人家。” 萧承垂下眼睫,他看着灶膛里的火把最后一根柴烧完,火苗慢慢小了,变成一小簇蓝色的光,跳了几跳,灭了。 “……嗯。” —— 萧凛是在萧承走后的第二天早上知道这件事的。 他坐在御书房里,太监跪在门口,说摄政王天没亮就出城了,带了一队亲卫,对外说是去巡视边防。 萧凛听完出神很久,手里的朱笔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洇开来,像一朵黑色的花。 “巡视边防。” 他把这四个字在齿尖咀嚼片刻,冷笑着缓缓重复了一遍,说道,“朕的皇叔什么时候这么勤政爱民了?” 太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萧凛把朱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藻井。 他知道了,怪不得皇叔要骂他,要激他,让他振作起来。 不是为他好,是为了自己能走开。 皇帝立起来了,朝堂稳住了,摄政王就可以脱身了。 他就可以去找林知予了。 “来人。”萧凛的声音含着怒气从喉咙里挤出来。 暗七从梁上落下,单膝跪地。 “把所有人都派出去。沿着河找,一村一镇地找,找到老师为止。” 暗七低着头劝道,“陛下,人都派出去了,您身边……” “朕不需要人。”萧凛打断他,“朕在宫里,能有什么危险?老师在外面还没有找到,他才需要人。” “去,把所有人都派出去。不要声张,暗中找。不要让别人知道朕在找帝师,尤其是不满朕的那帮人。” 暗七领命去了。 萧凛坐在御书房里,看着面前那本折子。 墨点已经干了,黑黑的,像一个结了痂的伤口。 他不敢想林知予跳下悬崖之后会怎样。 那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没有找到人,没有找到尸体,老师还活着,一定还活着。 他把那个念头一遍又一遍地按下去。 按到后来,他觉得自己是在按自己的心。 这颗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想把它从胸口挖出来扔掉。 老师不会死的。 他那么聪明,那么厉害。 他连萧承的寻踪卫都能甩掉,他一定有办法活下来。 萧凛在心里把这个句子念了很多遍,念到后来已经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欺骗自己。 夜里,他换了一身便服,戴着帷帽,只带了两个暗卫。 他沿着河往南走了不到一天就被暗七拦下了。 暗七跪在地上,说陛下不能再走了,他还有那些等着他做决定的事,朝廷和百姓离不开他。 河水哗哗地淌,像是在嘲笑他。 他走不开,只能站在这里看着河水往下淌,淌到他去不了的地方。 他咬着牙转过身,心里难受的厉害。 他的脸色从那天起就一直不太好,眼底的青黑怎么都消不掉。 朝臣们问他是不是龙体欠安,他说没有,只是没有睡好。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了,每天晚上只要一闭上眼睛,就看到林知予从悬崖上跳下去的样子,看到水把他吞没,看到他的手在水面上抓了几下就沉下去了。 他每次都在那个地方惊醒,然后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他的衣服也松了。 太监给他系腰带的时候,说陛下瘦了。 他想,要是老师看到他这个样子,会不会心疼。 也许不会吧,他的老师从来都对他铁石心肠。 —— 有一天,萧承他们经过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一家茶馆还开着。 萧承走进去要了一壶茶,在角落里坐下歇息。 一个老头坐在旁边桌上,吃着花生,眯着眼睛看着街上的人。 老头看了他一眼,磕了一颗花生,把花生壳扔在地上。 “你这后生,看着不像本地人啊。” 他笑眯眯道,“你是来找人的吧。” 萧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不是他平时喝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