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临芳连忙偏头躲开,一只手稳稳托住孩童,另一只手还不忘捋胡须,勉强维持世外高人的体面。 陆诩看着林知予主意已定的模样,满腔愤懑与担忧堵在胸口,明明知晓再多阻拦也是徒劳,却依旧放不下心。 他重重哼了一声,别过半边身子,声音紧绷。 “行吧,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好,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不代表我就此认同他们从前的所作所为。” “将来但凡他们敢重蹈覆辙,再对你做出那样的事,我就算豁出这条命,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香气 药圃间一阵静默,晚风拂过药丛,送来淡淡的草木清香。 林知予望着眼前这几个人,心头翻涌着温热的情绪。 穿越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古代,他本是孤身一人,前路茫茫,还要背负着不知何时便会降临的别离宿命。 可偏偏在这里,遇见了陆诩这般嘴硬心软,敢为他豁出性命的挚友,有沈玄策沉默可靠,时时提点护着他。 还有白临芳豁达通透,处处记挂他,更有时绥软软糯糯,林林温顺相伴。 有这样一群人把自己放在心上,危难之时愿意站在自己身前,不问权贵,不计得失。 林知予心中轻轻叹息,得此一众知己,此生足矣。 眼底悄然漫上一点温热,他压下喉头微微的酸涩,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 “有你们这番话,我心里便踏实许多。” 他目光一一扫过陆诩、沈玄策,又落在抱着时绥的白临芳身上,声音轻而真诚。 “我来到这世间,本就是孤身漂泊。很多时候我总在想,倘若哪天归期一至,我便会悄无声息消失,什么也带不走。” “可万幸,我能交到你们这样的朋友,危难时肯为我出头,平日又真心替我担忧。” 林知予收敛脸上浅淡的笑意,脊背挺直,双手在身前交叠,手腕端平,腰身微微俯下,行出一礼。 这一礼端庄郑重,不是寻常朋友间随意作揖,是发自肺腑的深重谢意。 “不管往后前路如何,能得诸位相伴一场,于知予而言此生,足矣。” 陆诩听见这番话,心口微微一滞,嘴上依旧不肯服软,别过脸嘟囔,“说这些丧气话做什么,什么归期不归期的,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经。” 话虽这么说,耳尖却悄悄泛红。 沈玄策眸光微动,轻声道,“我们也只盼你平安顺遂。” 白临芳闻言,神色也沉静下来,不再暗自琢磨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抱着时绥轻轻叹了口气,“知予,莫要总想着别离。活好当下,便是最好。” 时绥似是感受到气氛有些不一样,停下玩弄小花的小手,抬起懵懂的小脸,乌溜溜的眼睛望着林知予,含糊的哼了一声,伸出小胖手,朝着他的方向探过来。 林知予弯腰,伸手把时绥接过来抱在怀里,小家伙热乎乎的身子贴在肩头,驱散了心底那一缕来自命运的寒凉。 他抱着孩童,望着眼前的几位友人,心底默默祈愿。 但愿这现世安稳,能够久一点,再久一点。 —— 林知予抱着时绥回了紫宸殿。 殿内烛火已经次边角,晕开小小的一团墨痕。 他眉头微蹙,心底莫名泛起一股子酸意,放下朱笔起身走过来。 “老师,你怎么把时绥抱回来了?” 少年天子的语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目光落在时绥紧紧环住林知予的小手上,酸溜溜意有所指的开口道,“他占着你怀里的位置。” 萧承也合上手中卷宗,缓步走近。 他面上依旧沉静淡漠,唯有深邃眼眸,淡淡落在相拥的一大一小身上,目光稍作停留。 “宫里乳母都很有经验,偏殿也收拾妥当,孩童久抱,你的手臂也会酸胀。”萧承嗓音平稳道。 林知予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迷迷糊糊的时绥,又抬眼看向面前二人,不明所以道。 “方才在药圃,小时伸着手非要我抱,看着可怜,便抱回来哄哄。” 萧凛凑上前,伸出手指想轻轻弹两下时绥的小脸,又怕把熟睡的孩童弄醒挨老师的批,手悬在半空又收了回去,闷闷道,“他有乳母,有白临芳,那么多人疼他,哪里就可怜了。” 他望着时绥黏在林知予身上的模样,心底暗自犯起嘀咕。 这般黏人缠人,半点威仪都无,哪里有半分储君的样子。 往后是要坐上皇位执掌山河的人,怎么能总这般贪恋旁人怀抱。 还不如老师来做这个皇帝,到时黏着自己才是再好不过。 他完全没意识到,现如今自己,才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天子,并且十分黏人。 “皇叔,你看,他还靠着老师肩膀。” 萧承没理他。 径自走上前,手臂舒展,干脆利落,将林知予连同他怀里的时绥,一并揽过来抱坐到自己怀中。 林知予猝不及防,身子一轻,整个人便落进萧承宽阔的怀抱,怀里还抱着熟睡的时绥。 林知予:“” 好熟悉的感觉。 难道是又吃醋了? 跟小孩有什么好吃醋的? 时绥似是隐约察觉到周遭气氛,无意识地往林知予颈窝蹭了蹭,不知跟谁学的,偏头撒娇般的在林知予侧颊亲了亲。 这一下,萧凛脸色更垮了。 “你瞧瞧,还得寸进尺了。” 萧承稳稳圈住身前的人,一只手虚虚护着时绥,不让孩童磕碰到,却牢牢将林知予圈在自己的范围之内。 他垂眸,视线落在林知予的侧颜,没有激烈的言辞,可占有欲尽数落在这个不动声色的动作里。 随即转头看向侍立的内侍,语气平静地吩咐,“去传乳母过来候着。” 林知予又好气又好笑,一手托住时绥的后背,无奈地看向二人,“你们两个,跟一个一岁的小孩子吃醋,像什么样子。” 萧凛抿着唇,委委屈屈的道,“那不一样。” 萧承下颌轻轻抵在林知予的肩侧,气息低沉,轻轻吸了一口林知予身上的气息,眯眼道,“朝堂权争,疆场厮杀,万事我皆可权衡退让。” “唯独你的偏爱,我不愿与人分走半分。” “即便是懵懂稚子,也一样。” 乳母过来把时绥抱走后,林知予被萧承抱着放到榻上。 萧凛也从另一边摸上床,掌心抚上林知予的脚踝。 摸着上面圈着的翡翠玉镯,抬起来轻轻吸了口香气,眼神迷离的盯着林知予有些发红的脸。 “老师” 大婚 光阴倏忽,一年时间转瞬而过。 工部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推倒重建的长乐宫终于修缮完毕。 曾经本就富丽堂皇的皇后宫苑,如今更是焕然一新。 摄政王斥巨资买下的整块温润和田暖玉铺就殿内地面,人踏上去,四时皆有暖意。 殿宇梁柱取用深山千年楠木,纹理沉静厚重,飞檐斗拱鎏金嵌宝。 窗棂镶嵌南海深海珍珠,白日柔光漫洒,夜里灯火映照之下,满室流光。 寝殿铺着西域进贡的白狐裘软垫,各处摆件,玉鼎、古瓷、名家字画,无一不是世间罕有的珍宝。 这座宫殿,是萧承与萧凛送给林知予的居所,倾尽国力,用金玉珠宝堆就。 四下帷幔皆是上等鲛绡织就,轻软如云,落在皮肤上毫无粗粝之感。 连日常坐卧的软榻,底下都层层叠叠垫了数层云锦棉褥,坐卧下去,身子大半陷进绵软之中。 二人打定主意,要用这人间极致的富贵,细细养着林知予这一身皮肉。 不让风霜侵他眉眼,不让劳碌磨他筋骨,凡俗世间的辛苦,通通隔绝在长乐宫朱红宫门之外。 他们盼着,金玉堆出来的温柔囚笼,世间罕有的万般荣宠,能把这个人牢牢留住。 哪怕天命悬顶,也想用这泼天富贵,将他养得温软安稳,叫他舍不得这片人间,舍不得他们二人。 —— 大婚前夜,夜色沉沉,月华如水倾洒在帝师府邸。 整座府邸早已被层层叠叠的红绸缠绕,朱红廊柱缠满织锦,廊下悬起成双成对的大红喜灯,暖融融的光晕漫过亭台楼阁,目之所及尽是灼人的喜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