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海里浮现出宫宴之上,所有人跪拜帝王的场面,如山的规矩,数不清的冰冷算计 一想到这些重担全部压到自己身上,一股无力的恐慌席卷全身。 他下意识又想往林知予身后躲,肩膀微微耸起,可身形太过高挑,再怎么缩也藏不住。 慌乱之下,萧凛又重新伸手,紧紧攥住林知予的衣袖,指节绷得泛白。 “我做不来的。”萧凛垂着眉眼,眼眶飞快泛起一层水雾,语气满是茫然无措,“我不懂那些,我会做错的” 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自己是那个不起眼、被忽略的人,从来不敢妄想这般位置。如今骤然得知自己便是一国之君,没有半分荣宠带来的喜悦,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惶恐。 林知予转过身,没有掰开萧凛的手,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不用怕,还有我在。 “朝堂上那些繁杂的事,不用你一个人硬扛。”林知予向前微微走近,目光温和地落在他缠着纱布的额角,“有我帮你,奏折、朝会,我都会替你分担大半,你不必逼迫自己立刻学会所有东西。” 他轻声细语道,“毕竟我只有你一个学生。” 萧凛怔怔地看着他,心口乱糟糟一团,恐惧还盘旋不散,可又因为眼前人的承诺,生出一点微弱的底气。 只有他一个学生吗? 做彼此唯一的学生,唯一的老师吗? 萧凛的心脏简直要颤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颤栗,重新伸手,紧紧攥住林知予的衣袖,高大的身子微微向他靠过来,小声嗫嚅,“真真的吗。” “嗯,真的。”林知予说,毕竟萧凛失忆之前他就是这么做的。 得到答复,萧凛悬着的心才算稍稍安放,轻轻勾起唇角,依旧亦步亦趋跟在林知予身后,一同踏入紫宸殿的殿门。 殿内早已吩咐宫人撤去不少肃穆陈设,多摆了几处柔软坐褥,少了几分令人窒息的威压。 林知予特意吩咐御膳房送来温热适口的饭菜,避开油腻,多是软糯清炖的食物。 一桌膳食摆上桌案,香气淡淡散开。 萧凛抱着怀里的小白猫,许是因为这小猫的处境与他有些相似,抱着它能让萧凛感觉安心一点。 他坐在林知予身侧,还有些拘谨,萧凛不太敢主动伸手夹菜,只悄悄抬眼瞟着林知予,对方夹什么,他便跟着小心翼翼去夹什么。小白猫被放到铺了软垫的桌角,蜷成一团,时不时伸爪子轻轻扒一扒萧凛垂落的衣袖。 “多喝点汤,对你伤口恢复好。”林知予把一碗补汤推到他面前。 萧凛乖乖应下,捧着瓷碗小口小口喝着,温热的汤汁滑进胃里,连日奔波受惊带来的寒意一点点散去。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没有旁人过来打扰,偌大紫宸殿,难得有这样烟火融融的时刻。 吃完饭,宫人将食具撤下。 白日时光尚余,萧凛便蹲在铺着厚地毯的地面,逗弄那只雪白奶猫。 指尖轻轻戳一戳小猫毛茸茸的肚皮,看它滚来滚去扑自己的袖口,他紧绷的眉眼慢慢舒展,嘴角极淡地勾起一点浅浅笑意。 高大的少年蹲在地上,脑袋微微歪着,神情纯粹,全然褪去帝王的模样,只剩孩童般简单的欢喜。 林知予坐在不远处的软榻上,静静看着一人一猫嬉闹,心底难得生出片刻松弛。 暮色沉沉落下来,窗外天色转黑。 到了歇息的时辰,殿内早已备好两间相邻的寝房,中间只隔一道回廊。 林知予站在两间卧房门口,心底暗自纠结。 从前萧凛还好好的时候,总想方设法黏过来,缠着要同他一处歇息,现在萧凛失忆不记得了,要不要分开睡呢? 萧凛站在一旁,怀里抱着困倦的小猫,目光悄悄瞟向林知予,心底藏着一点自己都说不清的猜测和期待。 他手指不安地捻着衣襟,连呼吸都放轻,默默等着对方开口。 林知予觉得娃娃要从小抓起,虽说算起来这属于“返老还童”,但四舍五入一下应该也算小时候,正好可以板一板萧凛粘人的性子和厚度堪比城墙的脸皮。 思忖已定,他便打算暂时不提起二人过往的那些情感纠葛,选择分房而睡。 “夜里我们分开睡。”林知予的声音平静响起,“两间屋子挨得很近,有什么事,你喊一声我便能听见。” 这句话落下,萧凛肩头微微垮下去。眼底那点浅浅的期待,瞬间黯淡了大半,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和失落漫上心头,却不敢争取半句,只低低“嗯”了一声,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眸中的遗憾。 宫人上前替他铺好寝被,小白猫被安置在床边小小的棉窝里。萧凛看着那一张宽大空旷的床,心底空落落的。 两人各自入房,关上房门。 深宵过半,毫无征兆之间,乌云翻涌,大雨骤然倾盆砸落。 豆大的雨点狠狠击打窗棂,没过多久,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夜幕,紧随其后便是轰隆隆震彻殿宇的惊雷。 “轰隆——!!” 巨响炸开的瞬间,萧凛猛地从睡梦之中惊弹而起,浑身瞬间冒出一层薄汗。 幼时在冷僻偏殿,每到这样雷雨交加的夜晚,从没有任何人陪伴。偌大屋舍空空荡荡,雷声滚滚,他只能一个人蜷缩在冰冷被褥角落,死死捂住耳朵,整夜整夜睁着眼熬到天亮,无边无际的恐惧,早已刻进骨髓。 本来在萧凛长大经历了许多之后,已经克服了儿时的恐惧,不再害怕雷声,可现在他失忆了,旧有的阴影被雷声重新唤醒。 窗外电光一次次闪过,将屋内照得忽明忽暗,每一声雷鸣,都叫他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分房睡失败 隔壁寝房。 连日的劳顿,再加上他已经很久都没有体验过一个人独占大床的爽感,让林知予早已沉沉的睡死过去。 窗外风雨雷声,半点都没有传入他的睡梦之中。 萧凛坐在床上,后背伤口被惊出的冷汗浸得隐隐作痛。他咬着下唇,眼眶慢慢蒙上一层水汽,湿漉漉的眼眸在昏暗夜色里格外可怜。 犹豫良久,他抱起枕头赤足踩过微凉的地板,一步步挪到林知予的房门外。 他抬起手,指节轻轻叩了叩门板,叩声很轻很轻。 “老师” 嗓音压得又细又小,混杂在屋外哗哗雨声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不知道是怕吵醒林知予还是怎么着。 其实是他自己心生胆怯,没有被爱着、被包容的底气。 门内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回应。 萧凛抿紧嘴唇,叩门的手缓缓垂落,心底的失落一点点漫上来,他准备放弃了。 可就在这时,又是一道惊雷轰然劈下。 “轰隆!!” 巨大的响声震得窗棂嗡嗡震颤,萧凛浑身猛地一抖,眼眶里蓄着的泪水险些直接滚落下来。心底的恐惧彻底压过那一点羞怯与顾虑,他不敢再迟疑,指尖握住门闩,轻轻一推。 房门悄无声息,被他缓缓推开。 沉沉的雨还在窗外倾泻,雨点敲打窗纸,沙沙作响。 林知予睡得正沉,睡到后半夜,喉咙干得发涩,渴意把他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他半梦半醒,脑子还昏昏沉沉的,迷迷瞪瞪撑着身子坐起来,睡眼惺忪,伸手便要去摸床边案几上的水杯。脚随意往床外一放,还没碰到地板,便踩到一团温热柔软的东西。 那触感实在突兀。 林知予浑身汗毛骤然一竖,睡意瞬间被惊飞大半,险些吓得当场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当场去世。 “谁?!” 地板上,蜷在床脚边的萧凛被这一下触碰惊醒,懵懵懂懂地动了动,缓缓坐起身。 许是脑部受创之后身体本能的自我保护,方才明明雷声不绝,往日逢雷必定彻夜难眠的人,后半夜竟然迷迷糊糊靠着林知予的床沿,浅浅睡了过去。 昏黑的屋子里只有窗外雷雨偶尔映进来的微光,萧凛一头黑发有些凌乱,额角还缠着薄薄纱布,修长的身躯缩在床下地面,眼神带着刚睡醒的茫然。 林知予缓了好一阵才稳住心神,借着闪电转瞬即逝的光亮看清那人的模样,心头又是一叹。 “你怎么躺在这里?”他压着声音问道。 萧凛垂着眼,指尖局促地攥着怀里抱过来的枕头,声音软软闷闷,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林知予困惑的皱了皱眉。 “打雷。”萧凛小声答,听见外头又滚过一阵隐隐的雷鸣,肩膀不自觉轻轻瑟缩了一下。 林知予望着床脚下这道身影,心底五味杂陈。 明明是一副成年男子宽阔高大的骨架,此刻却像个无依无靠的孩童,独自蜷在冰凉的地板上。 方才自己还暗自打定主意,要借着这个机会板一板他黏人的性子,可看着他这副惶恐无助的模样,那些想法一瞬间全都垮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