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过湖面,荷香混着淡淡的桂香扑面而来。 两岸的梧桐金叶被秋风卷着,偶尔落在水面,随船身轻轻漂荡。 萧承将竹篙斜靠在船舷,转身挨着林知予坐下,宽大的衣摆顺势铺开,将两人大半截小腿都拢在一处,隔绝了湖面沁上来的微凉水汽。 湖面水波轻晃,船身时不时微微颠簸,林知予下意识往萧承身侧靠了靠,手不自觉攥住他的袖口,视线不敢往深不见底的湖水多看。 萧承瞧着他这副戒备拘谨的模样,眼底笑意藏不住,抬手顺着他后背轻轻拍打安抚,像哄受惊的小动物。 “这般怕水,方才还强撑着想自己登船?” 林知予脸颊微微发烫,别开眼望向层层叠叠的残荷,低声嘟囔,“我就试试能不能自己上去,毕竟换做旁人,登船不过小事一桩。” “不必忧心,旁人自然比不得你。”萧承指尖捻起一片飘落在船板的枯黄荷叶,慢悠悠把玩着,“朝堂政务、权谋算计、改革变法样样你都能运筹帷幄,独独怕这一池湖水,这般反差,倒叫我稀罕。” 这话戳中了林知予心底的窘迫,他抬手轻轻推了下萧承的肩头,力道轻得像挠痒痒。 嘛?! “少取笑我了,小时候留下的阴影,改不掉。” 他缓缓说起儿时旧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当年我妈我娘直接把我推泳池里,呛了一肚子水,吓得魂都快没了,我爸捞起我之后也没注意,转头就陪着我娘玩去了,留我跟着教练硬学。” “从那之后,我就有些怕水。” 萧承揽着他腰肢的手臂紧了紧,眼底的戏谑褪去,添了几分心疼。 他抬手摩挲林知予后颈,掌心温热,一点点抚平他心底潜藏的不安。 “往后有我陪着,绝不会让你再经历那种感觉。” “就算船翻了,我也会牢牢护着你,绝不会让你受到危险。” 说话间,小舟已然漂至荷塘湖心,大片成熟的莲蓬立在碧水之间,饱满紧实,青嫩可人。 萧承松开环着他的手,侧身探出手,轻易折下几支硕大的莲蓬,递到林知予怀中。 “尝尝,今年新结的莲子,清甜不苦。” 林知予接过莲蓬,指尖剥开青绿外壳,取出嫩白莲子送入口中,清甜汁水在舌尖化开,心头紧绷的不安也松缓不少。 船身偶有晃动,林知予也只是下意识挨着对方的肩头。 萧承一边采摘莲蓬,一边轻声同他闲谈朝堂琐事,避开那些阴诡算计,只说些轻松琐碎的小事,讲北疆秋景、宫中新开的点心铺子,句句都刻意哄着他散心。 秋风掠过荷塘,卷起淡淡的荷香,远处宫墙隐在金黄林木之后,四下寂静,只剩水波拍击船身的轻响与两人低声闲谈的话音。 林知予靠在萧承肩头,望着漫天飘零的秋叶,此刻竟难得寻到片刻安宁。 他随手剥了一颗莲子,抬手递到萧承唇边。 萧承顺势张口含下,指尖顺势握住他递莲子的手,指腹反复摩挲他柔软的指节。 “这般悠闲光景,往后我常带你出来。”萧承低声道,“不必我不会再将你困在床榻与朝堂之间,世间美景,都该同你一道欣赏。” 林知予轻轻“嗯”了一声,望着一望无际的荷塘,心头安稳。 有萧承守在身侧,方才让他心生畏惧的湖水小舟,此刻竟也不觉得吓人了。 二人正依偎着闲话,远处岸边忽然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宫人扒着湖岸栏杆,遥遥朝着小舟挥手,声音带着慌张,穿透秋风飘过来。 “王爷!帝师大人!陛下醒了!” 林知予一顿,怀里的莲蓬都险些滑落,他猛地直起身,急切抓着萧承的胳膊。 “快,我们快回去!萧凛醒了,指不定现在难受得厉害。” 萧承眉峰微蹙,低声啧了一声,眼底漫开一丝烦躁和郁闷。 难得寻着半日清静,能够好好同林知予独处,怎么这么快就被打断了。 他心底虽不情愿,可转头对上林知予一双满是焦灼担忧的眼眸,那点不痛快转瞬便压了下去。 罢了,怎舍得让这人忧心。 “别急,我带你去。”萧承抬手将散落的莲蓬收拢放在船板上,一手稳稳扣住林知予的腰,一手托住他腿弯,再次将人打横抱起。 林知予猝不及防圈住他脖颈,还没来得及稳住呼吸,便只觉身子腾空而起。 萧承足尖轻点船舷,借着轻功凌空掠出,衣袂携着秋风与淡淡的荷香,掠过荷塘,脚下层层莲蓬飞速向后倒退。 湖面、花木、回廊转瞬便被甩在身后,不过数息功夫,已然稳稳落在萧凛静养的偏殿门外。 萧承缓缓将人放落地,林知予脚刚沾地,便立刻放开他的手,快步掀开门帘冲了进去。 榻上的萧凛果然已经睁开双眼,脸色依旧苍白,后脑缠着纱布,一双眼眸茫然地四下张望。 瞧见冲进来的林知予时,瞬间泛起水光,哑着嗓子低低唤了一声,“娘子” 林知予一个急刹车,傻在原地,脸上急切的神色瞬间凝固,好像让人当头打了一棒,脑袋直发晕。 他怔愣地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方才被萧承抱着一路疾行,风声灌进耳朵听岔了,心底接连冒出一串问号。 嘛?! 娘子? 什么娘子? 谁是娘子? 叫谁娘子呢? 不是还没成亲呢吗? 这孩子又给自己磕傻了? 萧凛虚弱地撑着胳膊,目光一瞬不瞬黏在林知予身上,眼底水汽越积越浓,又哑着嗓子轻轻重复,“娘子,我头好疼,你别走。”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清晰的一声。 “啧。” 萧承紧随林知予跨进房门,方才路上压下去的郁气此刻又翻涌上来,眉峰紧紧拧起,冷沉沉的视线直直落在榻上虚弱的少年身上。 林知予脑子乱糟糟的,顾不上身后萧承周身漫开的低气压,连忙快步走到榻边,俯身扶好萧凛努力撑起的身子,语气又急又无奈,“你记错了,我不是你娘子,我是你的老师。” 萧凛却全然听不进去,他甩了甩脑袋,后脑的伤牵扯出钝痛,疼得他眉头死死拧起,下意识伸手攥紧林知予的衣袖,力道大的把衣服攥出深深的褶皱。 “不是的就是娘子,我睡着的时候听到过你的声音,我喜欢你,只有你会这般守着我,你就是我的娘子。” 萧凛视线模糊,意识还没完全清醒,撞击后脑留下的昏沉搅乱了他的思绪,满脑子只剩下依赖,“娘子,方才醒来看不见你,我心慌得厉害。” 一旁的萧承缓步走到林知予身侧,垂眸瞥了眼萧凛死死抓着林知予衣袖的手,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语气平淡,却裹着藏不住的威胁,“陛下昏睡一场,倒是睡糊涂了,分不清人。” 萧凛闻声才勉强分出一点余光看向萧承,瞧见对方周身迫人的气场,下意识往林知予身后缩了缩,委屈巴巴地埋着头,“我没有糊涂,我只是想让娘子陪着我。” 林知予夹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 身前是神志不清、乱认娘子的少年天子,身后是满心不悦、醋意翻天的摄政王,一时间只觉得人生真是槽蛋。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萧凛的手背,耐着性子柔声安抚,“先松开我好不好,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不会走的。我是老师,不是娘子,不能这么乱叫。” 可萧凛此刻哪里听得进去劝解,他眼眶通红,眼看就要落下泪来。 别装了 萧承看萧凛这一出,眼底不耐更甚,径直开口戳破他牵强的说辞,语气带着几分凉薄的揭穿,“别装了。” “方才知予掀帘进门之时,一个字都没说,你连他说话的声音都未曾听见,又何来凭声音认出他一说?” 萧凛面上委屈的神色僵了一瞬,却还是不肯松口,梗着脖子负隅抵抗,眼眶红红的强辩,“不用出声我也认得,我一眼就能认出娘子,天底下只有娘子身形模样这般合我心意,只有娘子的声音这般好听,我断然不会认错。” 萧承闻言低低扯出一声冷笑,那笑意半点不达眼底,冷意直直往萧凛身上压。 林知予站在二人中间,被萧凛一番胡言乱语绕得混沌的脑子此刻终于回过味来,瞬间理清了其中破绽。 他方才急匆匆冲进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萧凛喊“娘子”,萧凛何来听见声音一说,分明是借着昏沉故意胡搅蛮缠。 林知予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掰开萧凛攥着自己衣料的手指,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听见没,你的说辞根本站不住脚,别再胡乱喊我娘子了,传出去成何体统。” 萧凛被戳穿心思,脸颊微微泛白,却依旧不肯撒手,反倒微微侧过身,将大半身子挡在林知予身前,像是防备萧承抢夺一般,小声嘟囔,“我不管,我认定你是我的娘子,旁人都抢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