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了缓,觉得心口闷的发疼,他慢慢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衣袍下摆轻轻摆动。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只剩一条细细的小银勾,和腊月二十九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那晚他喝醉了,靠在老师肩上,说了很多话,说永远、说生生世世。 他的老师只是听着,然后在他睡着之后,从他手里抽出手走了。 —— 这边萧承在等待萧凛赶来的时候,在树上坐了一天一夜。 他从树叶的缝隙里看着那座院子,看着天色从鱼肚白变成金红,再从金红沉成灰紫。 他看林知予早上起来抱着孩子喂奶,和另外两个人一起哄着孩子,三个人很亲近熟悉的样子。 他听着他们说话,林知予对着孩子絮絮叨叨的碎碎念,陆诩嘴上不饶人但手上动作轻柔,沈玄策偶尔应一声……就像个该死的可靠丈夫一样。 他看到林知予坐在门槛上带孩子晒太阳,把孩子放在膝上,低头看着他那张小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萧承看着他,目光顺着他的轮廓慢慢描摹,从额角描到下颌,从下颌描到脖颈。 一遍又一遍的描摹,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慢,像是在用目光刻在心里。 想象着如果林知予没有跑,怀了他的孩子,也是这样用这种温柔的目光抚摸自己的小腹……也会用这种柔和似水的目光看他。 不……怀胎十月那么辛苦,他肯定会做好措施,不让林知予遭这个罪。 但是,如果林知予想要的话……他也会努力的。 他会给这个孩子最好的一切,而不是让林知予和孩子躲在山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想到这里,萧承愈发看这两个人不顺眼,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们拐走了他的小猫、他的小妻子,让他吃生孩子的苦还不够,还要拼着刚生产完不久的身体上山采草药! 这简直是虐待! —— 入夜,院子里安静下来。 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最后连窗缝里的烛火也熄了。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月亮被云遮住,又露出来。 萧承耐着性子等了很久,等到院子里的呼吸声都变轻了。 他下了树。 落地的声音很轻,轻到没有惊醒任何东西。 他堂而皇之的走进院子,推开林知予那间屋子的门。 老旧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像一个开关,昭示着即将发生的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林知予侧躺在炕上,被子盖到胸口,手搭在枕边,松松地蜷着。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白皙而安静。 小时睡在旁边的小摇篮里,呼吸又轻又浅,像一只睡着了的猫崽,小小的胸口均匀地起伏着,嘴里偶尔发出细碎的呢喃。 萧承站在月光的阴影里,像一个孤魂野鬼来找生前的爱人,他目光阴冷潮湿的低头看着林知予的脸。 他幽幽的打量起这个男人,像父凭子贵 萧承在等他醒过来,等他在睡梦中察觉到不对,睁开眼看到他,看到他就在他面前。 只要他睁开眼,只要他叫一声,哪怕只是惊恐的叫出他的名字,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说,是你先开口的。 是你先开口的,所以我带你走。 可林知予没有醒,只是偏了偏头,像是沉浸在梦里梦到了什么。 萧承看着他偏开的侧脸,嘴角扯了扯,目光复杂。 他的指尖从他的唇边收回来,湿漉漉的,带着一点点温热的潮意,月光下泛着微光。 他没有擦,低头看着那一点水光,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抬到唇边细细品尝,目光还盯着林知予的脸,眼睛微微眯起,享受似的。 “爹。” 旁边传来一声小小的奶音,把萧承从刚才那种可怕的状态中拉出来。 萧承偏过头。 小时醒了,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身,正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月光照在那张小脸上,白白嫩嫩的,眼睛又圆又亮,像是两颗水洗过的黑葡萄。 他对上萧承那双沉沉的眼睛,也不怕,也不躲,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刚冒出来的一点白牙尖,奶声奶气地又叫了一声,“爹。” 萧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睡在旁边摇篮里的小孩,目光落在他那张小脸上,饶有兴趣地“嗯?”了一声。 “你是在叫我?” 像是印证他的想法一样,小时看着这个眉眼勾人的男人,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害怕,只有孩童特有的纯粹的好奇和亲近。 他又笑了一下,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他抓了抓,又奶声奶气喊了一声,“爹。” 像是认准了他。 萧承的眉头松了松。 刚才高涨着、即将把林知予拆吃入腹的疯狂想法缓缓落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小时伸出来的那只小手,那么小,小到他的掌心就能完全包住。 男人看了很久,硬着心肠没有去握。 他垂下眼,只是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 小时以为他不想理自己,嘴瘪了一下,像是要哭。 萧承看着他瘪下去的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无奈和自嘲,还有一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称呼的东西。 半晌,他垂眼轻笑道,“你倒是生了个好孩子。” 他说完这句话,妥协的抬手抚了抚小时的脑袋,给小时摸舒服了,哄得昏昏欲睡。 萧承看小时闭上眼睛,又睡过去了,又俯下身在林知予的额心印下一吻。 分开时他又忍不住似的,带了点惩罚的意味吻上林知予的嘴角,张嘴含住那片柔软的唇瓣,用牙尖轻轻磨了一下。 林知予在梦里皱了一下眉——他梦见自己正在吃一只很肥的大扇贝,扇贝肉又软又滑,忽然咬了他一口,他甩了半天都甩不掉。 他刚想一巴掌扇过去,扇贝松嘴了。 他在梦里想,这个扇贝还算识相,知道他不好惹,于是扬了扬眉,又满意似的嘴角微微上扬,浑然不觉身边危险。 萧承看着他那张在梦里皱了一下又舒展开的脸,有些无奈,又有些恨恨,喃喃道,“就你这样的,被人卖了还得帮人家数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