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慢悠悠回道,“当然可以,到时候或许可以换些别的小玩意儿。” 林知予心里猛地一紧,转头瞪着两个人,“你们两个适可而止一点!” 萧凛立刻摆出无辜乖巧的样子:“老师,我就是单纯想着赏花,没别的想法。” 萧承眼底的笑意藏不住,从容抬手整理衣袖,“好了,不逗你了。只是太阳快要落下,天越来越凉,不能在这里久留,最多再待半个时辰,我们就回去。” 林知予稍稍松了口气,半个时辰也很不错了,他重新看向水面亭亭的荷花,暂时不想去琢磨身旁这两个人满肚子的坏水。 可他没有察觉到,萧承和萧凛隔着他,无声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人夫哥 此时距离沈玄策与陆诩从诏狱被释放,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萧承果真信守承诺,放萧凛把两人安排进官学教书。 皇宫之内本设有国子监供给王公贵族的子弟读书,而皇宫里的官学近似国子监,专门收容沙场殉国将领、阵亡武官的子弟,抚恤忠烈后人。 如今又在官学后院特意腾出两块宽敞空地,一侧平整夯实改造成演武场,另一侧开垦翻新,做成草药园,正好安排两人授课。 沈玄策一身利落的素色劲装,正在为这群军户送来的少年们讲授兵法武艺。昔日他镇守北疆五年,沙场血战数不胜数,讲起兵道从来不是纸上谈兵。沈玄策铺开巨大的舆图,比划着推演攻防战局,把北疆战事讲得浅显易懂。理论讲完,他亲自持枪下场示范,长枪起落稳如苍松,招式大开大合。 少年们轮番上前操练,不少孩子发力僵硬、步伐混乱。沈玄策也并不急躁,逐一上前纠正,温和耐心的模样,很难让人联想到这位便是令外敌闻风丧胆的沈家将军。 隔壁草药圃里,陆诩一袭浅青长衫,指尖捏着一株草药,正给学医的学子授课。他医术精湛,药理知识信手拈来,奈何天生嘴毒,学生稍有差错,少不了一通刻薄数落。 一名少年举着两株外形相近的草木,颠来倒去分辨不清是哪一味药材。 陆诩眉峰一蹙,开口毫不留情,“花叶根茎都分不清,将来外出行医,轻则耽误病患调理身子,重则直接闹出人命。这么基础的东西都记不牢,依我看,趁早卷铺盖回家,别学医害人。” 少年霎时涨红了脸,窘迫地垂着脑袋,手足无措,指尖局促地攥紧手里的两株草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围在一旁听课的一众半大少年早已习惯这般场面,陆诩言语犀利,训斥人时半点情面不留,可架不住他生得俊美清逸,眉目生得极好。 此刻眉头紧蹙,眼尾微微下压,满脸不耐烦躁,冷着一张脸训人的模样非但不令人畏惧反感,反倒添了几分动人的凌厉动人的风情。 纵使常常挨他一顿痛斥,这群少年心底非但没有半点怨怼,反倒暗暗倾慕。不少人趁着陆诩训人的间隙,偷偷抬眼,飞快打量他的眉眼,转瞬又慌忙低下头,耳根发烫,安安静静屏息听讲,一边怕惹得这位好看的先生再多骂自己几句,一边又隐隐盼着能多得到他几句提点,窥得几分生动景色。 陆诩将众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暗自纳闷,不明白为什么遍地都是不开窍的蠢货。这些药材辨识之法,当年他学习之时一看就懂,简单得不值一提,真轮到自己教书育人,才发觉授课远比独自研习医术难熬百倍。 他望着眼前这群挨完训斥还隐隐傻乐的少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发胀,忍不住满心恨铁不成钢,低声吐槽出声,“师父总说说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依我看,我怕是上辈子杀人,这辈子才要教一群小猪念书。” 显然,陆天才不懂民生疾苦,他自小学什么一点就透,长久以来早已习惯了自己的学习节奏,理所当然觉得旁人应当和他一样,全然不懂寻常普通人学习的艰难。 夕阳缓缓斜斜坠而下,授课终于结束,学子们收拾好手里的草木标本和笔记文具,三三两两散开。 几名少年推推搡搡走在一处,脚步磨磨蹭蹭,走出草药圃老远,还忍不住频频回头张望陆诩的方向。 细碎的交谈声随风飘了过来。 “方才你看到了吗?刚才陆先生蹙眉训人的模样也太好看了。” “我方才偷偷抬头多看了两眼,险些被他抓个正着,吓得我心都快跳出来了。” “就算挨骂也值了,寻常哪能这样近距离瞧他,要我说,就该多加几门课,这样才能天天都能看见陆先生”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脸颊接二连三地泛出红晕,互相打趣推搡,又生怕说话声太大被不远处的陆诩听见,说话时刻意压着音量,满眼藏不住的雀跃。 陆诩耳力敏锐,断断续续捕捉到几句闲谈,不由得嗤了一声,满心费解。 一群没长开的半大孩子,被他数落一通不知反省,反倒一门心思琢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实在莫名其妙。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懒得再去琢磨这群少年稀奇古怪的心思,径直拍落衣袖上沾染的草叶,朝着演武场的方向走去,打算去找沈玄策坐坐,好好吐槽一番这群难以调教的学生。 陆诩一屁股重重坐在青石上,抬手用力掸了掸沾满草屑泥土的衣袖,脸色闷闷的,一肚子牢骚无处发泄。 沈玄策刚收了长枪,见到陆诩过来,便缓步走到青石旁停下。 “今日授课不顺?” 陆诩冷哼一声,张口便开始抱怨这群脑子转不开弯的学生,又说起少年们奇怪的心思,被训斥完不知自省,反倒只顾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沈玄策安静听着,时不时温和应声,偶尔宽慰两句,“少年人本就心性单纯,不必太过较真。” 一番话说完,陆诩当了一天牛马的怨气稍稍平复,不多时却又轻轻叹了口气,神色低沉下来。 沈玄策敏锐察觉到他情绪转变,轻声问道,“怎么突然叹气,可是还有什么心事?” 陆诩沉默片刻,目光望向远处高耸的宫墙,低声开口。 “说真的,咱俩虽说捡回一条性命,从诏狱放出来,看着在官学拿着差事,风光体面,说到底还是被看管的人。咱们走到哪儿,暗处总有暗卫远远跟着,一言一行,转头就原原本本上报给上面。” 他自嘲地嗤笑一声,耷拉着眼皮,满心憋屈,“保住性命又如何?想见的人,还不许单独碰面。这般处境,和关在笼子里供人观赏的鸟兽,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一定是那个笨蛋做了什么,才让那两个疯子松嘴,把咱俩放出来没弄死。” 沈玄策闻言也轻叹了一口气,挨着陆诩坐下。 他素来知晓陆诩心中郁结,心甘情愿当对方的受气包、出气筒,也愿意当陆诩的烦恼树洞,此时安安静静听完一大通牢骚,才温声开口劝慰。 拌嘴 “暂且忍耐一段时日,至少我们眼下平安,还能在此授课,教导忠烈子弟。来日方长,总会寻到转机,而帝师大人应该也不希望连累我们,当时被抓住的时候,才选择主动回来,虽然现在见不到面,但帝师大人一直在努力救我们,我们也不能拖后腿,不能让帝师大人担心。” 陆诩垂着眼听着,知道是这个理,但他就是心里堵的厉害,想他陆诩向来心直口快,有什么不爱听的当时就回敬回去,向来一点亏都不吃,此时被一个在他心里呆呆傻傻,心肠软、脑子又笨的林知予护在身后,自己却一点忙都帮不上,总有一种无处发泄的憋闷感,窝囊死了。 沈玄策见陆诩没什么反应,兴致依旧不高的样子,忍不住操心道,“你若是心里堵得难受,只管尽情倾诉,我一直听着,别憋在心里,对身体不好。” 陆诩闻言斜眼睨着表情诚恳的沈玄策,重重哼了一声,“也就你性子这般温吞,我又懒得跟你计较,换作旁人在我跟前絮絮叨叨,我半个字都懒得听。” 他又唧唧歪歪的补了一句,“都怪那个劳什子王爷,不然我们一家四口生活多好,非要拆散我们” 两人正闲谈拌嘴,院外传来一阵软糯咿呀的孩童声音。 白临芳怀抱着时绥,慢悠悠在后院游玩。时绥如今又长大了一点,生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模样灵动讨喜。 小家伙尚不具备行走的力气,窝在老者怀中不安分地扭动身子,时不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好奇去抓身侧拂过的花草枝叶。 白临芳最近几日四处寻觅萧承,却始终见不到人影。想见自己这位关门弟子难于登天,就连他刚收的宝贝关门弟子林知予也被萧承护得如同眼珠子一般,极少有机会见到。 可他又是个闲不住的人,百般无奈之下,只能抽空抱着时绥闲逛,聊作消遣,享受片刻难得的清闲,这大概也算是享受天伦之乐了? 他一边缓步前行,一边嘟嘟囔囔的吐槽道,“萧承这小子,占有欲简直没边了。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他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