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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页(第1页)

虽千万人,吾往矣。  萧承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次林知予回来,他其实并不想让他面对那些事了,可这个人如此耀眼,哪怕被囚困宫中,哪怕不得自由。  今晚可不可以  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也磨不灭他对天下百姓的一片赤诚之心,他是真心希望这个国家好。  哪怕他和萧凛做了这样的事,也依旧尽心尽力这叫他如何舍得放手  萧承暗自叹了口气,伸手把那几张纸收起来,“这事不急,先把你手里那几本折子批完。”  林知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萧承最后嘱咐道,“你也别太累了,多休息休息,一切有我。”  ——  诏狱里,陆诩又在骂人。  这回倒没有像上次那样翻来覆去地骂皇帝和摄政王,他骂的是别的,比如牢房里的老鼠,比如送饭的狱卒。  他骂了一轮,歇了一会儿又开始了。  势必要让看着他的狱卒做梦都是关于他的噩梦。  这一次他骂着骂着忽然停了下来,靠在墙上,盯着对面那堵潮湿的墙壁看了一会儿,问沈玄策,“你说,他在宫里到底过得怎么样啊。”  沈玄策从隔壁牢房的地上坐起来,靠着墙,声音透过铁栏传过来,“应该不会太差。陛下和王爷费了那么大力气把他找回来,不会让他受苦的。”  陆诩嗤了一声,“受苦不一定指挨打受饿那两个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他一个人在宫里,遇到点什么事连个撑腰的都没有。”  他顿了顿,“上次来的时候,脖子上那道红痕你看到了吧。”  沈玄策沉默了片刻,“看到了。”  陆诩说,“那两个人看着就不是会好好说话的主儿他那个性子,别人对他好一点他就心软了,根本不知道怎么对付那种人。”  “你说他聪明吧,确实聪明;你说他傻吧,也是真的傻。”  沈玄策坐在隔壁,听着他越说越碎,不敢插话,默默等他说完了才开口安慰道,“帝师大人应该不会有事的。”  “以他的聪明才智能保护好自己,你别太担心。”  陆诩“啧”了一声,“我怎么可能不担心,虽然是帝师,但我看着他就是一副呆呆傻傻好骗的样子。上次来也是,走到哪儿被那两个人跟到哪儿,一看就过得不好。”  他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冷的砖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糟心道,“你怎么一点也不担心啊,我跟你说,当时我把你们救上来,伤养好之后你们就应该走的,我那山还是不够远,不然也不会被找到了。”  他嘟囔了半天,见沈玄策又不说话了,便故意道,“你怎么又不说话了?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沈玄策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温和道,“没有骂你。”  陆诩不信,“那你又在想什么?”  沈玄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开口,“我在想要是我们没有被找到,现在应该还在那座山上。”  “早上起来烧水煮粥,天气好的时候上山采药,下午劈柴,傍晚在院子里坐着,看小时在摇篮里蹬腿。”  陆诩听着他说,慢慢安静下来了。  “那段日子虽然不长,但我觉得很好,每天都有事做、有人说话,后来有了小时,日子就更闹了,早上被他的哭声吵醒,晚上被他的咿咿呀呀吵得睡不着,可那种闹不烦人。”  沈玄策的声音在说到“闹”字的时候,听起来像是笑了笑。  陆诩在隔壁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他踢了一下脚边那只破碗,发出清脆的声响,“说得好像你多怀念似的。”  他没有看沈玄策的方向,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像是在跟自己说,“谁会怀念那种日子啊。”  他过了一会又别别扭扭的补了一句,“不过也不是不行。”  沈玄策没有再说话。  他抬起头,透过墙上那扇狭小的铁窗看向外面的天。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云层厚厚的,透着一层暗沉沉的橘红色边缘。  风从铁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傍晚的气息。  他想,这和那座山上的傍晚应该也差不多吧,太阳落下去的时候,院子里的光线会变得很柔和,柳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的摇,小时被林知予抱着坐在门槛上,雪白的小脸被落日映得暖洋洋的,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爹”。  他在想,他认识林知予和陆诩的时间并不长,可那段日子好像比他前二十多年加起来都更像活着。  他从前活得像一把刀,只会向前刺,不敢停下来。  现在他停下来了,哪怕是在牢房里,也觉得那段日子让他知道了一个人原来可以这样活着。  他心里想,虽然平平淡淡、吵吵闹闹鸡飞狗跳的,但这不就是生活的样子吗?  陆诩在隔壁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他的声音,“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沈玄策轻轻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的。”  隔壁没有传来反驳的声音。  ——  林知予把最后一本折子批完,放在矮几上,伸了个懒腰。  他刚想躺下去歇一会儿,门就被推开了。  萧凛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把那摞折子挪到一边,往他身边靠了靠,冠冕堂皇的说,“皇叔让朕看着老师,不能批太久。”  林知予看透他,“臣已经批完了。”  萧凛又往他身边挪了一点,手搭上他的肩膀,“那朕帮老师捏捏肩,老师批了这么久,肩膀肯定酸了。”  他的手指按在林知予的肩膀上,力道恰到好处,十分解乏,“老师,这样舒服吗?”  林知予被他按得肩颈都松下来了一点,不由自主地“嗯”了一声。  然后萧凛的手从林知予的肩膀滑到他的后颈,拇指在颈侧轻轻打着圈,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点试探和期待,“那今晚可不可以?”  林知予愣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  萧凛的眼睛正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是等着他点头。  林知予想说不行,话还没出口,门又被推开了。  萧承走进来,一眼就看到萧凛的手搭在林知予肩上,身体前倾几乎要凑到林知予脸上。  阴谋  与此同时。  佟府的花厅里点着两盏羊角灯,光晕温吞,把墙上那幅前朝古画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  桌上摆着一壶温过的黄酒和几碟小菜,酱牛肉切得薄而整齐,花生米炸得油亮,一碟腌萝卜切成细丝,码成一个小塔。  佟巍坐在主位上,伸手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品的耐人寻味的。  坐在他对面的是季书璋,年纪比他小不了几岁,头发花白,额上横着三道深纹,看起来像是常年皱眉留下来的。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直裰,腰间系着一条旧玉带,职位是去年佟巍替他向礼部讨来的闲职,太常寺少卿。  品级不高,但清贵。  季书璋坐在位子上,腰板挺得笔直,瞧着像一根被捆了很久的老竹子。  他端起面前的酒盏,手指在盏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斟字酌句。  “阁老,”他开口了,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不紧不慢,“听说林知予回来了。”  佟巍又夹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嚼完了才“嗯”了一声,像是对这件事并不意外,但也没有表示太多兴趣。  季书璋看着他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把酒盏放下了,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点,“此人不过就是长得有几分姿色,爬了陛下和王爷的床,就以为自己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之前出台的那些政策,改科举、变税法、设立什么赈抚司。”  “哪一件不是在挖大启的根基?祖宗之法不可变,他一个黄口小儿,读了几年书就敢在朝堂上指手画脚,简直是罔顾祖训、悖逆伦常。”  他越说声音越大,像是这些话已经在他心里翻来覆去琢磨了很久,终于一吐为快。  佟巍端着酒盏,目光落在酒面上,像在看一潭不动的水。  季书璋见他没接话,又自顾自接了下去,“还有那个什么《启京时报》,把朝廷密事写成小报到处派发,还要让地方官在衙门口宣读给那些贱民听。那是什么?那是把朝廷的脸面撕下来踩在泥里。”  “那些种地的、扛活的、卖菜的,懂什么朝政?让他们知道那么多,只会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佟巍终于动了动,他端起酒盏喝了一口,声音有些责怪道,“书璋啊,你说得有些过了。”  季书璋愣了一下,“阁老……”  佟巍看了他一眼,季书璋下意识坐直了一些。  “他做的那些事,确实不合规矩,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用处。改科举,朝廷确实得了几个有用的人,变税法,国库确实多收了些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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