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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页(第1页)

那道剑光从他的颈间穿过去的时候他没有动,面容上那道温和的笑意也没有消失。  头颅从肩头落下来的时候,那朵火焰依然托在他掌中,在风雪的裹挟中微微摇晃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缓缓地熄灭了。  那道疏淡的身影在头颅落地的同时朝着雪面倾倒下去,像一棵被伐断了根的老树,衣袍在落下的过程中铺展开来,沾上了雪地中的细雪和从颈间涌出的血。  那朵火焰熄灭的最后一道光在他掌心悄然隐去,像是这世间最后一点暖色的东西,终于被风雪吞尽了。  重物落在雪地中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一颗熟透的果子从枝头坠下来,砸在厚厚一层落叶上的那种闷响,被风一吹就散了。  那颗头滚了两圈,停在雪面上,面朝着天空的方向。  殷无邪的面容上还挂着那道笑意,极浅的、温和的、像是午后茶话还未散尽时唇角余留的一道温度。  他的眼睛微微阖着,睫毛上沾了一片雪花,在眨眼的最后一瞬被睫毛的颤动带进了眼睑内侧,融成了一滴极细的水珠,顺着眼角滑下来,在颧骨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滴落在雪面上。  像是一滴泪一般。  而那一滴落下来了。  谢言朝看着那具倒在雪中的躯体,剑尖朝下,一滴深色的液体顺着剑锋的走向缓缓淌下来,滴在雪地上洇出一小片暗色的圆。  他的膝盖弯了下去。  谢言朝跪在雪地中,面对着那具无头的躯体,雪落在他身上、发上、肩头,那层暗红色的气息在他周身翻涌得越来越剧烈,像一只失控的野兽在笼中横冲直撞。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道漫长而又无声的嘶叫,声音在他胸腔里震荡,在他的肋骨之间撞击,在他的丹田深处翻搅。  可它出不来,它被困在他的喉咙里,只能发出一种极细极哑的气音。  他的眼眶又涌上来那股灼烫的潮意,比方才更急、更猛、更凶,像是里面有一条河在决堤,却无论如何也漫不出去。  片刻后,他伸出手去够那具躯体,手指触到衣袍的时候他被烫了一下,在那片衣料上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最终他整只手都埋进了那片衣料中,额头抵上了那具已经不会再动的躯体的肩侧。  他把脸埋进那道衣袍的褶皱里,埋进那片沾了细雪和尚未完全冷却的体温的布料中,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  谢言朝的脊背在剧烈地耸动着,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衣衫下被撑得清晰分明,每一次耸动都带着一种像是要将自己整个拆散的力度。  他的嘴唇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像幼兽被踩断了腿之后发出的那种细碎的哀鸣。  可他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笑了。  他跪在雪地中,额头抵着那具已经没了温度的躯体,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无法抑制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笑声。  他的肩膀在笑的时候抖得厉害,脊背弓成一道紧绷的弧线,手指攥着布料攥到指节发白。  可他流不出一滴泪。  那些本应该从眼眶中流出来的东西被他吞咽了回去,混着喉间涌上来的甜腥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他在笑,他用笑声来替代那个他已经做不到的事情,声音飘散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雪原上空,没有人听到,没有人回应。  雪一直在下。  风从雪原深处刮过来,那柄插在雪中的剑被新雪一层一层地覆住了剑身,只露出半截剑柄在雪面上。  而谢言朝跪在那里,跪在风雪中,跪在那具躯体旁边,笑到哑了嗓子,笑到整个胸腔都在发疼,笑到最后变成了一种极轻极轻的、像断线风筝一样飘在半空中的气声。  他侧过头去看那颗头颅。  殷无邪的面容已经覆了半层薄雪,那道含笑的口角在雪下露出一个极浅的弧度,眉眼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做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好梦。  雪花落在他微微阖着的眼睑上,落在他已经不再有气息的鼻梁上,落在他那两道永远温和从容的眉骨上。  谢言朝看着那张面容,看着那个他喊了二十余年师父的人,那个他曾在心底当作父亲一样敬着、爱着、依赖着的人,那个亲手将他从火场中抱走、又亲手将这整片谢家化为焦土的人。  他伸出手,用指腹拂去了殷无邪眉骨上那片雪,指尖触到那层皮肤的触感冰凉而僵硬,和活着的时候那种温暖细腻的触感完全不同。  他的手指在那张面容上停了一瞬,指腹滑过那道含笑的口角,滑过他已经阖上的眼睑,滑过他那道永远温和从容的眉骨。  谢言朝的眼眶又涌上了一层酸胀,可这一次他已经不再试图去等什么了,表情只剩冷漠,他知道那些东西流不出来,永远不会流出来了。  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在微微颤抖,然后将额头重新抵上了那具已经冷却的躯体,闭上了眼睛。  风裹着雪从远处涌来,将两个人影覆成了一座渐渐隆起的白色丘包。  天与地之间只剩下风声和雪声。  那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没有人分得清。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那之后的事,修真界用了很久才慢慢拼凑出一个全貌。  谢言朝从雪原离开时没有回头,沿着来时的方向走了三天三夜,那层暗红色的气息始终笼在他周身,将沿途偶尔碰到的行人和散修吓得四散奔逃。  有人认出了他,消息在仙门中飞速蔓延,太虚宗谢言朝堕魔了,并且杀了殷无邪,事后似乎朝着魔域的方向去了。  半月之后他踏入了魔域第七十四境的边界。  那是魔域最荒僻的一境,魔尊凶悍且残暴,可谢言朝踏进去后,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甚至都没有用剑,七十四境的魔尊被他当众扼断了咽喉,挂在城墙上暴晒了七日。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整个魔域都为之震颤的事——将殷无邪的魂魄从已经冷却的躯体中抽了出来,投入了地火之中。  地火位于七十四境最深处的地脉裂隙中,是魔域最古老、最炽烈的一处火焰源,传说能将魂魄生生世世地灼烧下去,永不熄灭。  谢言朝站在那道裂隙的边缘,将那团微弱的光投入了翻涌的火舌中,地火吞没那团魂魄的瞬间,整个裂隙都在震颤,暗红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将他的面容映得明灭不定。  他看着那团光在火中翻滚、收缩、扭曲,面容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就那么站在那里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他以七十四境为朝着魔域深处推进,将沿途每一境的魔尊逐一击溃。  有些降了,有些死了,降了的被他收编,死了的被他悬尸示众。  三个月之后他站在七十四域的中央王座上,底下列着数十位归顺的魔尊,没有人敢抬头看他的脸,胆敢直视首席魔尊,直接会被视作大不敬当即处死。  他被称作谢尊主,往后修真界的人提到他的名字时往往要顿一顿,然后换一种更低的声音用别的称谓去替代,像是连他的名字都成了一种不洁的禁忌。  太虚宗在殷无邪死后由玄清真人接任了宗主之位,而他上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向全修真界发布了通缉令,将谢言朝列为头号大逆之徒,杀师堕魔、残害同门、勾结魔域……那纸通缉令上罗列了大小十余条罪状,被传抄了数千份分发至各仙门手中。  仙门百家纷纷响应,一时间口诛笔伐之声不绝于耳,茶楼酒肆中凡是有人提及谢言朝三个字便引来一阵摇头叹息,偶有感慨当年天纵英才竟沦落至此的,也会被旁人以严厉的目光制止。  这一日,玉衡宗凌霄殿却比往日热闹的多。  沈云珩坐在主座上,脊背靠着椅背,坐姿端正如常,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搁在膝头。  他面前的案几上是满盏的茶,盏口没有一丝热气,显然已经放了许久,面容在晨间的暗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冷色,眉眼端方,唇角微抿,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殿门敞着,门外那条长长的青石甬道上有脚步声正由远及近地传来。  来的人比沈云珩预想的要多,玄清真人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位须发皆白的各宗长老,还有三四位在仙门中颇有声望的前辈。  他们的衣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步伐带着一种刻意压下来的沉稳,可那股扑面而来的肃然之气在踏入凌霄殿门槛的一瞬间便将殿内的空气压得凝滞了几分。  沈云珩没有起身。  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目光从那些依次入殿的身影上掠过去,最后落在为首那道穿着太虚宗宗主服制的玄清真人身上。  玄清的面容比数月前苍老了许多,脖颈上那圈青紫的指痕已经褪成了淡褐色,隐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  他的目光和沈云珩对上的一瞬微微闪了一下,然后快步上前,在殿中央站定,躬身行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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